八月走到第三週的時候,周星星在一天早晨醒來時,明確地感覺到了涼意。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不再帶著夏日的暖白底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清透的亮色。他起床之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到花園裡的樹葉已經明顯比上週末更黃了一些,樹冠邊緣的黃色正在向內部蔓延,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淺交疊的層次。他在窗邊站了片刻,感受到窗戶縫隙裡滲進來的風帶著一種跟盛夏截然不同的觸感,清冽而乾燥。
上午到警署之後,他在走廊裡碰到了鬼王達。鬼王達今天穿了一件長袖襯衫,袖口扣著,看到他的時候點了下頭,沒有多說話。兩人在走廊裡交錯走過,鬼王達往茶水間的方向去了,周星星繼續沿著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他處理了幾份需要簽字的檔案,翻了一下系統裡的工作通報,確認沒有新的訊息。午休的時候他去食堂吃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色區域,比盛夏時更斜更長了,從窗臺一直延伸到桌面中央。
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來自程樂兒的郵件,內容是關於北區物流園區秋季吞吐量的預期調整。她提到隨著夏季結束,貨運頻次通常會有一個小幅回升,屬於正常的季節性規律。周星星看完了郵件,回了一句。
傍晚他沿著海邊步道走了一段。八月的暮色已經明顯地提前了,七點半的時候太陽已經接近地平線,海面上的光線呈現出一種介於金紅和深藍之間的過渡色。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感覺到晚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帶著一絲明顯的涼意,在短袖袖口處形成清晰的觸感。遠處的海面在暮色中呈現出深藍色的主調,只有接近地平線的位置還殘留著一線細長的暖色光帶,邊緣正在緩慢地收窄變淡。
週六上午,周星星去了一趟阿麗的店面。阿麗正在店裡調整貨架的陳列,夏季款已經撤下了大半,新到的秋季款正在上架。貨架上顏色一下子就變得深沉了,之前那些明亮的夏日色彩被替換成了深藍、墨綠和暖棕色。周星星站在貨架旁邊,看著她把一疊新到的秋季明信片按色系排進展示格里,動作麻利而有條理。
這批秋季款來得真快。他拿起一張明信片看了看,圖案是港島秋日街景,地面上鋪滿了落葉。
供應商那邊比往年早了兩週。阿麗頭也不抬地說,說是今年秋季可能來得早一些。
他站在店裡幫了一會兒忙,把幾摞新到的筆記本從紙箱裡取出來放到櫃檯旁邊,阿麗整理完明信片之後又去整理新到的書籤,兩人各自做著手裡的事,陽光從敞開的捲簾門照進來落在貨架之間的地板上,光線和夏至時相比已經明顯更斜了,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斜長的亮區,一直延伸到貨架底部的陰影裡。
中午兩人在附近吃了午飯。飯後周星星沒有回店面,直接開車去了海邊,沿著步道走了一段。午後的陽光已經失去了盛夏的熱力,照在皮膚上的感覺比六七月時輕了很多。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帶著清爽的涼意,在持續吹拂的過程中形成了一種乾燥的觸感。他走完步道之後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海面在八月底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比夏天更深的藍色。
下午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縫店門口阿橘正蹲在臺階上,看到他走近便站起來繞了一圈然後蹲回原處。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阮梅正站在裁剪臺前把一塊深灰色的厚布料鋪展開來,布料的厚度明顯比夏季款厚了好幾倍。她見他進來便直起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已經開始做冬裝了?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先備著,等天氣正式轉涼再做就來不及了。她說著走到櫃檯邊給他倒了杯茶,杯子裡飄出一縷薄薄的白色蒸汽。他注意到她今天也開始穿長袖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
你們店裡的換季比外面早了快一個月。他接過茶杯。
幹這行的習慣了,季節走在前面。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藍向深藍過渡,路燈還沒有亮起,但天色已經明顯地暗下來了。他在窗邊坐了一會兒,感受到空氣裡那種乾燥的涼意正在從門縫裡滲進店內。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阿橘從門口走進來在他腳邊繞了一圈然後趴下。她端著茶杯安靜地坐在旁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方向。那杯茶的蒸汽在空氣中逐漸稀薄,最終在完全冷卻之前變成了不可見的狀態。
週日周星星在家待了一整天。上午他坐在書房裡翻了一會兒之前積累的筆記和記錄,午後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斜長的暖色區域。他在那片光裡坐了一會兒,感受到從窗外透進來的風正在從夏末那種溫熱變成初秋的乾燥。傍晚他走到花園裡站了一會兒,樹冠邊緣的黃色比上週又擴大了一圈,幾片早黃的葉子落在草坪上。
週一到警署之後,周星星在系統裡翻了一下近期的物流記錄。八月下旬的條目比七八月之交稀疏了一些,他逐條瀏覽了一遍,確認沒有看到北區那條支路附近的新記錄。
午休的時候他接到了丁瑤的電話。丁瑤在電話裡說吉米仔那邊有一輛貨車今天早上駛出了廠房,方向往港島南端。跟前幾次的方向一致,時間間隔拉長了一些。周星星聽完之後應了一聲,掛了電話之後在桌前坐了片刻。
下午他處理完幾份檔案之後,在辦公室的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初秋特有的清透感,雲層薄而散,在午後的陽光中邊緣泛著一層柔和的白色。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工作。
週三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走了一段。八月底的暮色明顯地比七月末暗得更早了,六點半的時候太陽已經接近地平線,整個天空的顏色在快速地從淺金向深藍過渡。他在觀景臺停了一下,下車站了片刻,感受到晚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帶著明顯的涼意,他站在風裡,開始需要把外套的領口豎起來擋風了。遠處的海面在暮色中呈現出深藍色的主調,在接近天際線的位置鋪著一層細長的暖色帶,邊緣正在隨著太陽的下沉而逐漸收窄變薄。
週四上午在警署處理完日常工作之後,周星星收到了方子明發來的一份北區交通流量統計表,資料範圍覆蓋了七八兩個月。他翻了一下,看到那條支路在翻修完工之後的通行記錄處於平穩狀態,沒有明顯波動。他瀏覽完之後把檔案歸檔了。
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縫店門口阿橘不在,門墊空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阮梅正坐在裁剪臺前縫一件深色外套的領口,光線從檯燈上方落下來。他進門之後沒有出聲打擾,在窗邊的椅子上安靜坐下來。她低著頭,手裡的針線沿著布料的邊緣一針一針地依次穿過。她縫完了最後幾針,把線尾剪斷,放下針線抬起頭來。窗外暮色正在變深。
天氣是真的開始轉涼了。她站了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暮色已經徹底轉成了夜色,路燈的光線從玻璃門外照進來在門檻內側形成一小片亮斑。兩人坐了一會兒,阿橘沒有回來,窗外的街道在九月初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安靜。她開口問了一句:你明天忙嗎?周星星說,她了一聲,然後沒再說別的。他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說要走了,她送他到門口,在門框邊的燈光下站了一拍。他走下臺階的時候夜風迎面吹過來,已經帶有那種屬於深秋的乾冷感了,在臉頰和手指上留下一層清晰的涼意。他沿著路燈照亮的街道走回停車的位置,晚風從身後不斷地吹過來,穿過街巷的轉角,吹動著行道樹剩下的葉子,發出乾燥的摩擦聲,在地面上形成一陣持續的沙沙響動。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車廂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了,季節的溫差已經不再需要空調的介入。他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在漸深的夜色中向前方路面射出一道白色的光帶,照亮了街面上一片剛剛落下的葉子,葉片在光帶中呈現出清晰的輪廓和邊緣已經泛黃的紋路。他鬆開手剎,沿著燈光照亮的街道朝半山別墅的方向平穩地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