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走到中旬,港島的天氣徹底進入了盛夏模式。陽光從早到晚都保持著一種高亮度的白色,空氣裡那層潮溼的熱氣幾乎凝滯不動,走在戶外的時候能感覺到每一縷風都是溫熱的,在沒有風的時候,整座城市像是被封進了一團停滯的暖流之中。
周星星每天早上去警署的時候,門衛室旁邊那排樹的樹冠已經完全覆蓋了新葉,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邊緣清晰的樹蔭,葉片靜止不動的時候整片樹冠像一幅被精確固定在原地的圖畫,當風經過時,表面的葉片會同時亮起又暗下,形成一層不斷變化的光與影的紋理。他把車停在老位置,走到門口的這一小段路,在日頭下需要走一分鐘。他在那段路上會經過樹蔭的邊緣,樹蔭和陽光之間的溫差幾乎不可察覺,因為連空氣本身也是熱的。
這天下午他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電話。電話是他許久沒聯絡過的一位舊同事打來的,對方在電話裡說一些日常的事情,兩人聊了五六分鐘,在對話的間隙中,對方提到了他認識的一個做金融的人想找一個可靠的、熟悉物流的人聊一下。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見一面,時間不長。周星星想了想,說可以,時間地點你發我,對方說好。
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開車回家的時候,把車窗降下來讓晚風灌進車廂。六月的晚風帶著白天殘留的熱度,在整個暮色中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溫熱流動,吹在手臂上的觸感比春天時明顯更沉了。他在淺水灣的觀景臺停了一下,下車站了片刻,看到遠處的海面上鋪著一層金紅色的光,在接近天際線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細長的暖色光帶。
週三傍晚,他按照約定地點去了中環一家咖啡館。咖啡館的位置在一條次街的轉角,面積不大,裝修偏簡,有冷氣,不用排隊。他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襯衫,氣質看起來像是做金融或者商業相關工作的。
兩人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下,對方姓鄭,做的是金融投資相關的行業。周星星坐下來之後,鄭先生給他遞了一張名片,周星星接過來看了一下,然後收進口袋裡。
我主要做資產配置方向,雖然不涉及實體物流,但每年都需要了解港島的物流狀況,以便評估一些基礎資料。聽朋友說你在這方面的經驗比較紮實。鄭先生說話的語氣平穩,語速適中。
周星星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後說:我確實接觸過一些物流相關的案子,不過主要還是從治安和管理的角度。
那正好,我需要的是基礎層面的瞭解,不用太深。
兩人聊了大約四十分鐘,話題集中在物流行業的基礎設施分佈和季節性波動上。周星星把自己瞭解的部分一一說了,鄭先生聽了之後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在合理範圍內。臨別的時候鄭先生遞了一張寫了手機號的紙條過來,說以後如果有需要諮詢的事情,可以隨時聯絡。周星星收下了紙條,道了謝,然後離開了咖啡館。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中環的街燈正在亮起來。他沿著街道走回停車的位置,夏天的夜晚空氣裡還殘留著白天的熱度,在路燈的光芒下顯得格外清晰。他坐進車裡之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先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正面印著公司名稱和職位,是一家他沒有聽說過的投資公司。他把名片夾進筆記本里,然後發動了車子。
週六上午,周星星去了阿麗的店面一趟。六月中旬的週末,陽光從早晨開始就帶著逼人的熱意。店面門口的捲簾門敞開了一半,冷氣在門內形成了一道屏障,進出的時候能感覺到明顯的溫差,在跨過門檻時形成一個短暫的切換點。他走進店裡的時候阿麗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摞夏季款的明信片,她穿了一件淺色的短袖衫,頭髮紮在腦後。
昨天去見了一個做金融投資的人。他在櫃檯旁邊站定。
是為了什麼?
瞭解物流市場的基本情況,做評估用。他靠著櫃檯,側頭看了一眼貨架上新到的商品,不算正式的接觸,只是聊了一個下午。
她點了點頭,把一摞明信片翻了一下然後放進了展示格里。你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沒有。
下午他沿著海邊步道走了一段,走完步道之後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路面上投下了細碎的光斑。他坐在樹蔭下面,感受著風從海面方向吹過來,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流動感。遠處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明亮的藍白色,近岸處的水面在陽光的直射下呈現出一種明亮的暖白色,在離岸稍遠的水域才逐漸過渡到深一些的藍色。
週日他在家裡待著,外面太熱,他幾乎沒有出門。上午坐在書房裡翻了一會兒書,下午在客廳裡開著風扇看了一部電影,中間接到阮梅的電話。她在電話裡說她在試一批新的茶,味道比較淡,問他有沒有興趣試試。他說明天下午過去。
週一下午,周星星去了油麻地一趟。裁縫店門口窗臺上的花已經換成了夏季的品種,一盆開著細碎紫色小花的植物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精神。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開著冷氣,跟室外形成了明顯的溫差。阮梅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茶湯在玻璃壺裡呈現出一種淺金色。她看到周星星進來,便抬手指了指對面那張椅子,示意他坐。
這是朋友從內地帶回來的新茶,味道偏淡,很適合夏天喝。她說著往另一隻杯子裡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周星星端起杯子嚐了一口,茶湯入口清爽,帶著一種他形容不出的草木香氣,在舌尖上停留了一小段時間,然後滑入喉間,留下一種細微的回甘。
好喝。他放下杯子。
嗯,我也覺得不錯。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隔著一張小桌子的距離安靜地坐了片刻,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桌面邊緣形成了一道細長的亮線,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鋪開了一小片暖色的區域。
昨天見了一個做金融投資的人。他說。
聊得怎麼樣?
還行。對方想了解物流市場的基礎資訊,我把自己知道的說了。
她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茶。過了一會兒她放下杯子說:你最近好像輕鬆了一些。
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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