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週的週二下午,周星星按照跟方子明約好的時間去了港島北區的一棟舊寫字樓。方子明在那裡有一間小辦公室,平時用來整理和存放一些舊資料。他到的時候方子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桌面上攤著幾個開啟的資料夾和幾頁泛黃的紙張,檯燈的光線落在那幾頁紙上,把紙面的摺痕和邊緣的磨損照得清晰可見。方子明看到他進來便抬頭招呼了一聲,示意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在整理一批舊記錄的時候看到了一份跟之前那條線有關聯的資料,時間跨度比我們之前看到的更長。方子明把其中一頁紙從資料夾裡抽出來遞過來,這頁是一份五年前的倉儲協議,簽字人跟你之前確認的那位是同一個人。
周星星接過那頁紙看了看,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幾處摺痕和輕微破損,但簽字欄的字跡依然清晰。他確認了名字和筆跡之後把紙頁放在桌面上。這個地址還在用嗎?
兩年前就已經關閉了,但在這份協議之後,同一個人還有幾次零散的簽字記錄,分佈在不同位置。方子明把另外幾頁紙也遞了過來。周星星接過來逐頁看了一遍,確認了對方說了時間跨度,都集中在同一個區域內。
他把那幾頁紙看了一遍,然後按照時間順序排好。五年的時間段內,同一簽名共出現了四次,每次間隔大約一年,位置都在港島南端的不同場地。他注意到這些記錄之間存在一個共同點——每次簽字的時間都集中在秋季到冬季之間,像是一種固定週期性的活動。
這份資料可以借我回去整理嗎?他說。
你直接拿走就行。這些記錄我已經做了電子備份,原件你留著參考。方子明把這幾頁紙疊好,連同另外幾頁相關的檔案記錄一併放入一個檔案袋,遞給他。周星星接過檔案袋道了謝,然後起身離開了那間辦公室。
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暗了。他站在門口臺階上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抬眼看了看街道盡頭的天際線,遠處的樓群在傍晚的光線中呈現出深色輪廓。他沿著街道走回停車的位置,把檔案袋放在副駕駛座上,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之後發動了引擎。暮色正在從淺藍向深藍過渡,路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但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週四下午,周星星在辦公室裡把方子明給的那幾份舊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每份記錄的地址輸入系統查詢了一遍,確認了這些場地目前的登記狀態。這些地址中大部分已經標註為,偶爾有一兩處顯示為狀態更新。他確認了所有地址的當前登記資訊,把對應的狀態記錄在筆記本里,然後合上筆記本靠著椅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區域,在十一月初的光線中已經帶著明顯的寒意。他靠著椅背坐了片刻,從窗邊收回視線,把桌面上幾份檔案歸檔,在臨近下班的時候關了電腦,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週五上午他接到了方子明的電話。方子明在電話裡說他又找到了一份相關的記錄,涉及的是港島南端一處舊倉庫的短期租賃合同,時間是三年多前。這份合同的承租方雖然用了別的名字,但聯絡人的方式跟之前那一份的登記方式相同。方子明在電話裡說,你可以把它加到之前那份資料裡。
周星星應了一聲,然後掛了電話。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開車回家,把車窗降下了一點。十一月的風帶著明顯的涼意,湧進車廂裡在皮膚上留下一層清晰的觸感。他在淺水灣的觀景臺停了一下,站在路邊看到遠處的海面上鋪著一層灰藍色的光,在接近天際線的位置殘留著一線淺金色的亮帶。他在那裡站了片刻,感受到風中的涼意正在持續地加深,然後回到車上,沿著暮色中的公路繼續向前開著。
週六下午他去了阿麗的店面一趟。深秋的週末街道上行人明顯比秋季初時少了一些,天氣涼了之後大家出門的頻率有所下降。他走進店裡的時候阿麗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摞冬季款的賀卡,顏色比秋季更沉穩,深紅和深藍佔據了主要位置。她穿了一件厚一些的毛衣,領口高而柔軟,聽到捲簾門響動便抬起頭來。
方子明那邊又找到了一份舊記錄。他在櫃檯旁邊站定。
還是跟之前那條線有關?
同一個簽字人,三年前的合同,聯絡方式跟之前一致。
她把賀卡按色系分好放進展示格里,直起身來靠在櫃檯邊沿,看了他片刻。你最近的工作狀態好像不太一樣。確實不太一樣,但具體哪裡不一樣也說不清。她在櫃檯後面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可能是好事,然後轉身去整理貨架上的商品了。陽光從敞開的捲簾門照進來落在她身側的地面上,在店內形成了一道斜長的亮區。
週日他在家休息了一天,天氣陰,雲層低垂,陽光只在正午前後偶爾從雲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短暫的光斑又很快消失了。下午他坐在書房裡把方子明新發來的那份記錄整理進資料夾裡,跟之前的幾份合同放在一起。六份記錄按時間順序排列好之後,他注意到時間分佈集中在每年夏秋交替的時段,間隔大約一年。他在筆記本里畫了一條時間線,從五年前開始,到最近的那份記錄為止,在每一個對應的年份位置標上了標記,一共六個標記,形成了等距的間隔。他在最後一個標記的末端畫了一個圈,然後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白向灰藍過渡,十一月初的午後顯得格外安靜。他站在窗邊,感受到秋末的寒意正在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透進來,花園裡那棵樹的樹冠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呈現出清晰的線條。他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那片光禿的樹冠,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那些枝幹的輪廓正在變得更加清晰。他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直到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轉向灰藍,又進一步暗淡下去,窗臺上的輪廓逐漸模糊,房間裡的物件也跟著一起緩緩沉入傍晚的暗影之中。他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開了書房的燈,在重新亮起的燈光中站了片刻,然後走回書架前,把剛才合上的筆記本抽出來重新翻到了那條時間線所在的頁面。六個等距標記排列在橫線上,前五個標記對應著已確認的記錄,第六個標記在時間線末端形成一個閉合的環。他又看了一遍,關上燈,走出書房,穿過走廊走向廚房,在櫥櫃裡拿出一隻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路燈的光線在夜色中形成了一層持續的光暈,他看到遠處花園裡那棵樹的輪廓正在夜色中逐漸與背景融合,枝幹的線條在微弱的夜光中呈現出一種模糊的剪影形態,延伸向更深處的夜色。他在那裡站著,看著那片樹冠的輪廓在夜色中持續地存在著,直至成為夜色本身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