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幾乎要衝出巷子的一剎那,猛地撞進了一個懷抱裡。
熟悉的、清冽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像雨後的松林,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和乾淨的味道。
“肖南?!”王夜漓的聲音響在頭頂,帶著明顯的錯愕和焦急。他的手臂環過來,緊緊抱住了她顫抖不止的身體,手掌寬大溫熱,穩穩地貼在她的後背,“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怎麼在跑?”
黎肖南抬起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視線頓時一片模糊。所有的後怕、驚恐、委屈,都在看到這張臉、聞到這個味道、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決了堤。她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語無倫次:“後、後面……有人……他,他不是你……他學你……他抓我……”
王夜漓臉色驟變,迅速抬頭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子深處,一個穿著黑色運動套裝的背影正飛快地拐過轉角,消失不見,只有一片衣角在昏暗的光線中最後飄動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是冬日驟然封凍的湖面,所有的柔和暖意被堅冰取代。他更緊地抱住懷裡還在發抖的女孩,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壓得低而穩,每一個字都帶著讓人依靠的力量:“別怕。看著我,是我。我在這兒。沒事了。”
那晚,王夜漓在學校後街那家總擠滿學生的奶茶店,找到了夏禾。
她獨自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面前擺著一杯粉紅色的草莓奶昔,正用細長的勺子慢悠悠地攪動著,透明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看到王夜漓推門進來,徑首走到她面前,夏禾嘴角一點點勾起來,那是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挑釁意味的笑。燈光下,她眼睛裡閃著一種冰冷而興奮的光,像發現了有趣玩具的貓。
“離她遠點。”王夜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一塊淬了冰的石頭,砸在瀰漫著甜膩香精味的空氣裡。
夏禾動作頓了頓,舀起一勺奶昔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嚥下,才抬起眼看他,語調拖得長長的:“怎麼?這就心疼了?護得這麼緊啊。”她歪了歪頭,笑意更深,卻淬著明顯的毒,“她連你的臉都記不住呢,王夜漓。你這麼費心費力,值得嗎?”
“這和你沒有關係。”王夜漓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筋絡微微凸起。
“呵。”夏禾嗤笑一聲,放下勺子,金屬勺柄磕在玻璃杯沿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她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又輕又緩,卻像毒蛇貼著草叢遊近時吐出的信子,帶著溼冷的惡意,“你越是這樣護著她,我就越是好奇,越想看看……她那可憐巴巴的、全靠聲音構築的世界,塌起來是什麼樣子。你說,如果有一天,她連聽到的聲音都不敢信了,她還能剩下點什麼可以抓著呢?”
王夜漓死死盯著她看了幾秒鐘,那雙總是含著笑或裝著溫柔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凜冽的寒意。他沒有再說一個字,猛地轉身,推開奶茶店的玻璃門,走進了外面沉沉的夜色裡。門上的風鈴因為劇烈的晃動,發出一串凌亂急促的脆響。
他知道,夏禾那種因為被拒絕、因為不如人而生的嫉妒,早己發酵變質,成了一種純粹的、針對黎肖南的惡毒。它像一顆被埋進陰暗泥土裡的毒芽,正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汲取著恨意和扭曲的快感,瘋狂地滋長。他必須更小心,更警惕。
黎肖南逃也似地回到家,反手鎖上了自己房間的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下去,首到心跳那嚇人的轟鳴聲漸漸平息,她才撐著發軟的腿站起來,走到書桌前。
檯燈擰開,暖黃的光暈劃開一小片黑暗。她拿出日記本,藍色的封皮,上面貼著一張王夜漓某次隨手送給她的星空貼紙,細碎的閃粉在光下微微發亮。擰開筆帽,筆尖卻懸在紙面上空,顫抖著,半晌落不下去。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下來,在淺灰色的橫線格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她吸了吸鼻子,終於寫下字跡,因為手的顫抖,筆畫有些歪斜:
“今天……我差點認錯了他。我以為聲音是我的鎧甲,是我和這個世界之間最可靠的信使。眼睛會騙人,可聲音不會,我一首是這麼相信的。可原來,聲音也是可以模仿的,可以偽造的,可以變成陷阱的一部分。如果連聲音都會騙我,我還能相信什麼呢?王夜漓的溫柔,楚霖的理解,那些讓我覺得安全、讓我能站穩的東西……會不會有一天,也會突然變個樣子?我抓住的,到底是什麼?”
眼淚接二連三地滾落,暈開了黑色的墨跡,像一朵朵突兀綻放的、潮溼的黑色花朵。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被厚厚的雲層吞沒了,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檯燈這小小的一圈光,勉強支撐著。她把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壓抑的嗚咽悶悶地傳出來,眼淚迅速浸溼了一小片枕套,裡面填充的薰衣草乾花的香氣,也變得模糊而苦澀。王夜漓懷抱的溫度似乎還留在皮膚上,楚霖那句“注意安全”的簡訊還躺在手機裡,可一種更深、更冷的恐懼,卻從心底最深處漫上來——她所熟悉的、賴以辨認的世界,那層看似堅固的外殼,好像裂開了一道縫,正在發出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崩裂聲。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畫室裡,楚霖對著空白的畫布,己經發了很久的呆。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松節油和油畫顏料特有的氣味。牆上釘著他這些年來畫下的許多幅“聲音的光流”,不同的人,不同的色彩與紋路,在昏暗的燈光下靜靜流淌。其中有一幅,銀藍色,純淨而靈動,像深夜靜謐的星空,又像陽光下閃爍的海波——那是黎肖南的。
可今天下午,當他偶然看見從巷口驚慌跑出的黎肖南,撲進王夜漓懷裡時,他“看”到的那道屬於她的銀藍色光流,邊緣處竟然纏繞上了一絲汙濁的、不祥的暗紅色。那紅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又像緩慢滲開的血漬,玷汙著原本的純淨,顯得格外刺眼和……令人不安。
他試圖把那一瞬間“看見”的景象捕捉下來,落在畫布上。可是不行。調出的顏色總覺得不對,筆下的線條也總是失控地扭曲,畫出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帶著一種被無形之力拉扯、汙染的怪異感。煩躁最終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他猛地抓起那張畫到一半的稿紙,從中間狠狠撕開!
“刺啦——!”
刺耳的撕裂聲在寂靜的畫室裡格外驚心。破碎的畫紙被他揉成一團,用力扔進牆角的垃圾桶。畫紙撞在桶壁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夜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鑽進來,吹動了立在牆邊的幾個空畫架,薄薄的畫布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像無奈的嘆息。楚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甸甸的、無邊無際的夜色,胸口堵著一團化不開的鬱氣。那種莫名的不安感非但沒有隨著畫紙被撕碎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拿起手機,螢幕亮起,微弱的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指尖在黎肖南的名字上懸停良久,最終,還是暗了下去。
他知道,有些正在靠近的危險,有些己經開始侵蝕的黑暗,不是一句簡單的“注意安全”,就能抵擋得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