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拐角處，空氣裡還浮著楚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是青檸薄荷糖的味道，混著一絲消毒水的餘韻，像他這個人一樣，乾淨又帶著點疏離的冷冽。王夜漓的腳步沒停，反而更快了。他手裡攥著那瓶水，塑膠瓶身上還留著夏禾的指紋，被他捏得指節泛白，瓶身微微凹陷下去，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每一步踏在水泥臺階上，都又沉又重，鞋底摩擦出滯澀的響聲，像踩在結了一層薄冰的鐵板上，冷硬，且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天台那扇鐵門虛掩著，鏽跡斑斑，半塊“禁止攀爬”的警示牌耷拉在邊上，紅漆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鐵皮。風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深秋傍晚那種鑽骨頭的涼，一下下掀動他校服的衣角，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拽他，想把他拉離這扇門，拉離門後等著他的東西。他沒猶豫，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一聲。
夏禾背對著他，站在欄杆邊上。單薄的身影裹在寬大的校服裡，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好像隨時會飄走。
夕陽只剩下最後一抹餘光，斜斜地、吝嗇地潑過來，把她和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開裂的水泥地上。那影子細瘦，顫巍巍的，像根快要被風吹折的蘆葦。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幾縷碎髮被汗或是別的什麼黏在額角。手裡緊緊捏著張照片，邊角都捲了毛，皺得不像話，一看就是被人反反覆覆摩挲過無數遍。
照片上是個女人，穿著鵝黃色的碎花裙，眉眼和夏禾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她在笑，可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歡欣，倒像是壓著很重的東西，眼角細細的紋路里，藏滿了說不出的疲憊。背景是片模糊的田野，綠油油的，大概是很多年前拍的，顏色都有些泛舊了。
“你來了。”
夏禾的聲音飄過來，很輕，像被風吹散的一縷煙。她沒回頭，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上來，或者說，她一首就在這裡等著，等著有人來，把這層勉強維持的平靜徹底撕開。
王夜漓走過去，把手裡那瓶水“當”一聲擱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聲音不大，但在空曠寂靜的天台上，顯得格外刺耳。他盯著夏禾微微發抖的背脊，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聽不出半點波瀾。
“是你做的？”
夏禾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笑，嘴角向上扯，肌肉卻僵硬著，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眼睛裡全是慌亂，像林子裡被 sudden 驚動的小鹿，目光躲閃著，就是不敢對上王夜漓的眼睛。
他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有點嚇人，像寒冬夜裡最冷最清的那顆星，照得人無所遁形。
“肖南的事？”她聲音發虛，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楚霖拍到了。”王夜漓沒理會她的否認，首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劃了幾下，調出一張照片，遞到她眼前，“你和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在巷子裡。”
照片光線很暗，畫素也不高，但足夠看清。陰影裡，夏禾伸著手，正從一個穿著黑色長風衣的男人手裡，接過一個棕色的小玻璃瓶。男人的手擋住了大半標籤，但瓶子的形狀和顏色，都透著股不祥。
“瓶子裡是神經抑制劑。”王夜漓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和肖南喝的水裡，殘留的成分，一模一樣。”
夏禾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踉蹌著向後退，後背“咚”地撞上冰冷的鐵欄杆。疼痛讓她清醒了一瞬，手指死死摳住欄杆邊緣，指甲用力到泛白，甚至掐進了鏽蝕的縫隙裡。
“我……我只是想讓她答辯出點錯而己！”聲音猛地拔高，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尖利，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歇斯底里，“她什麼都是最好的！教授眼裡只有她，你們……你和楚霖，也總是圍著她轉！憑什麼？憑什麼她輕輕鬆鬆就能得到一切，而我拼了命，卻連一點目光都換不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
王夜漓的眉頭擰緊了，額角有青筋隱隱跳動。他朝前逼近一步，那股一首壓著的火氣，終於從冰冷的語調裡滲了出來。
“就因為你那點不甘心，你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夏禾，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吸了口氣，像是要壓住胸腔裡翻騰的情緒，“肖南的左耳，因為神經抑制劑的副作用，暫時失聰了。她現在連聽清別人說話都費勁。楚霖為了穩住她的情緒，過度使用共情，現在他的色彩感知在衰退——他連晚霞有多少種顏色都快分不清了！”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夏禾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她瞪大了眼睛，瞳孔裡有什麼東西迅速碎裂開來。然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往下砸，順著臉頰滾落，在校服褲子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絕望的痕跡。
她腿一軟，順著欄杆滑坐到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臂彎裡漏出來。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聲音悶悶的，被淚水泡得腫脹，“那個男人……他說只是讓她注意力沒法集中，效果很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我不知道……”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糊滿了淚水，眼睛又紅又腫，絕望地看著王夜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懂嗎？王夜漓，你懂那種感覺嗎？”她抽噎著，語無倫次，“我媽……我媽就是因為我爸嫌她不夠漂亮，嫌她沒個正經工作，就跟別人走了。她一個人，打三份工，起早貪黑……最後累倒了，躺在醫院裡，抓著我的手……她的手那麼涼，那麼瘦……”
夏禾的聲音低下去，又猛地拔高，帶著哭腔：“她說，‘小禾，只有變成最好的，最優秀的，才會有人愛你，才不會像媽媽一樣，說被丟掉就被丟掉……’我記著，我一首都記著！我拼命學，熬夜背書，做不完的題……可黎肖南呢？她好像永遠都那麼輕鬆，她有她媽媽留下的筆記，有你們……我有什麼？我只有我媽那句話，像咒一樣捆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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