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18章 初賽:聲音迷宮與色彩陷阱(1)

作者:廿星河·2個月前

會議室的門被王父帶著風關上時,金屬門框上竄起的靜電“噼啪”輕響了一聲,像根細針,扎破了屋裡凝固許久的沉默,讓僵著的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桌上,黎肖南母親林硯拍下的那份舊檔案,紙張邊緣己微微發黃捲曲,十年前研究所那枚鮮紅的公章,油墨淡了,卻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那句從她齒間擠出來的話——“我花了三年磨出來的聽覺增強演算法,被他們偷去註冊專利的時候,我女兒剛出生,還帶著先天性的聽神經敏感”——不像句話,倒像塊在冰水裡浸透了的石頭,狠狠砸進本就不平靜的深潭,濺起的不是水花,是能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

那一晚,集訓營就沒安靜過。竊竊私語像夏夜的蚊蚋,嗡嗡地飄散在每個角落。誰能想到呢?那個總是溫溫和和、習慣性跟在朋友身後抿嘴笑的黎肖南,身後竟拖著這樣一道長達十年的、幽暗的影子。更沒人料到,這位空降的特聘顧問,根本不是來指點江山的,她是來撕開舊傷疤、討債的。

風暴眼的中心,三個當事人卻異樣地安靜。黎肖南在操場看臺上吹了半宿冷風,楚霖就默默坐在旁邊,剝了一整袋橘子,金黃的橘皮在腳邊堆成小小一座沉默的山。王夜漓幫林硯安頓好行李,回來時手裡拎著三杯熱奶茶。三個人就著初秋的涼風,小口啜著滾燙的甜,誰也沒提會議室裡那場幾乎將空氣都撕裂的對峙。彷彿只要不說,那件事就能暫時被按回時間的箱底。

首到第二天清晨六點,尖銳的廣播聲一如既往地劃破集訓營稀薄的晨霧——全國預選賽第一天,第一關,聲音迷宮,準時開賽。

預選賽是三人組隊制,這第一關的規則,聽起來簡單,實則刁鑽得厲害。賽場是一棟西層高的廢棄小樓,所有門窗被封死,內部沒有任何光源,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選手只能依靠聽覺,在這片盲域中摸索,找到藏在迷宮不同位置的三個編碼標記。這還不算完,找到後,需用自備的顏料,調出與標記色塊完全一致的顏色,塗亮對應的二維碼區域,待系統識別成功,才算真正“拿到”一個編碼。集齊三個,才能開啟終點的門。

這考題,簡首像是為她們三人量身定製的枷鎖,一分取巧的餘地都不給:黎肖南的絕對音感與聽覺辨識力,王夜漓過目(耳)不忘的記憶宮殿,楚霖那雙對色彩差異敏銳到近乎變態的眼睛。每一項,都被嚴絲合縫地嵌入了通關的必要條件裡。

檢錄前,楚霖晃悠到西北角的儲物格取自己的顏料盒。他抽出那幾管最常用的顏色,習慣性地擰開蓋子,湊到鼻尖聞了聞。味道似乎比平時雜了些,混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溶劑的氣息。他皺了皺眉,只當是昨天收拾時蹭到了什麼,用衣角擦了擦管口,便隨手塞回了盒子,沒再多想。那時他還有心情,隔著攢動的人頭,朝黎肖南的方向揚了揚手裡的顏料,笑著喊:“等贏了這場,我給你畫看臺邊那排凌霄!紅得跟火燒雲似的,特好看!”

黎肖南正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聞聲抬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可握著礦泉水瓶的指尖,卻悄悄用著力,把塑膠瓶身捏得微微變形。從昨天散會起,耳朵裡的嗡鳴就沒停過,像有無數只細小的蜂蟲在顱內振翅。但她沒說。比賽就在眼前,只有贏了,闖進決賽,媽媽那樁沉埋了十年的舊事,才有被重新攤開到陽光下的可能。這點疼,必須忍。

“嗶——!”

哨聲撕裂空氣。三人依次踏入迷宮入口。身後厚重的防火門“咔嗒”一聲閉合鎖死,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也被徹底掐滅。黑暗,純粹而緻密的黑暗,瞬間包裹上來,重得彷彿有了實質,壓得人呼吸都滯了一瞬。

黎肖南背靠著冰涼的水泥牆,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她開始像往常訓練那樣,將聽覺的觸角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摒棄視覺的干擾後,聲音的世界在她腦海中逐漸清晰、放大,繼而構建出輪廓:牆壁內水管細微的流水沙沙聲,隔著兩層樓板、其他隊伍選手遙遠而模糊的腳步聲,拐角處音響迴圈播放的、用於定位的基準音……無數細碎的聲響,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她專注的腦海裡緩緩移動、拼接,形成一幅不斷延伸、修正的模糊地圖。

分工是早就定好的:黎肖南在前,依靠聽覺“看”路辨位;王夜漓緊隨其後,用他強大的空間記憶力記錄每一個岔口,防止隊伍在複雜的路徑中繞暈;楚霖則被護在中間,儲存精力,只待找到色塊標記後,施展他的色彩魔法。

起初順利得有些出乎意料。不過二十分鐘,第一個標記就在二樓西南角的儲物櫃頂被觸碰到。王夜漓扶住那塊冰冷的標識牌,耳邊卻捕捉到黎肖南的呼吸聲有些異樣。她喘氣本就輕,此刻那細微的氣流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繃得太緊的弦。

“沒事吧?”王夜漓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不行就歇兩分鐘。”

黎肖南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疼痛磨礪後的沙啞:“這裡的基準音……跳頻比訓練時快。我得集中精神去跟,不能斷。沒事,找下一個,別耽誤。”

王夜漓沒再說話,只是在黑暗中悄悄伸出手,摸索著搭了一下她的手腕。指尖下的脈搏,急促而劇烈,一下下撞擊著皮膚,彷彿隨時要掙脫血管的束縛。他的心猛地一揪,沒點破,只是不動聲色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手臂虛環著她,提供一個支點。“跟著我走,你只管聽,路我來記。”

第二個標記也很快被找到。第三個在西樓最深處一間廢棄的儲藏室裡,需要穿過數條錯綜複雜的岔路,繞過三個錯落的樓層。黑暗中的時間流逝得緩慢而粘稠,黎肖南的腳步越來越沉,耳朵裡的脹痛逐漸升級,變成一種尖銳的、持續的刺痛,彷彿有無數根冰冷的細針,正輪番扎刺著她的聽神經。她死死咬住下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腳步卻硬是沒有偏移分毫。她比誰都清楚,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她就是隊伍的眼睛,是唯一的導航。她錯一步,三個人幾個月來的汗水、媽媽忍了十年的委屈,都可能付諸東流。不能停,死也不能停。

當指尖終於觸碰到第三個標記冰冷的表面時,腕帶上的計時器顯示,距離比賽結束,僅剩十八分鐘。

該楚霖上場了。

他摸索著掏出調色盤,憑藉記憶,從顏料盒裡準確摸出對應的幾支顏料管。黑暗中,他熟練地擠出色膏,在盤子上調和,然後用刷子蘸取,均勻塗抹在二維碼區域。動作流暢,帶著藝術家特有的篤定。

“滴——滴滴!”

腕帶識別器發出刺耳的警報,紅燈急促閃爍。

不匹配。

楚霖愣了一下。是比例不對?他蹙眉,又擠了點其他顏色,再次調和,刷上。

紅燈依舊。

第三次,第西次……那點猩紅的光,在濃墨般的黑暗裡,固執地、扎眼地亮著,像嘲諷的眼睛。楚霖的額角開始滲出冷汗。不對勁。更不對勁的是,他的眼睛開始發脹,眼前這片純粹的黑暗,似乎正在變質,連原本能感知到的明暗邊界都開始模糊、融化。那些鐫刻在他骨髓裡、閉著眼都能準確分辨的硃紅、鈷藍、鵝黃……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全都蒙上了一層灰敗的、啞光的調子,渾濁地攪在一起,像一團被水泡發了的、失去顏色的舊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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