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他的聲音開始發顫,連帶著指尖都微微抖動起來,“顏色……顏色不對。我看不清……分不清了……”
離比賽結束,只剩最後五分鐘。
王夜漓的手穩穩按上楚霖繃緊的肩頭,聲音低沉,卻像釘子一樣楔進這片慌亂的黑暗裡:“別慌。楚霖,信你的手。你閉著眼睛都能調出來的顏色,忘了?我們還有時間。”
他的話像一針強效的鎮靜劑。楚霖猛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強迫自己摒棄所有視覺上的混亂干擾。指尖顫抖著,卻無比精準地摸過每一支顏料管的標籤,依靠無數次練習形成的肌肉記憶,憑著指尖對顏料粘稠度的微妙感覺,一滴,兩滴……在調色盤上小心地混合、攪拌。
刷子蘸取,塗抹。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寂靜中,只能聽到三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計時器即將歸零的前三秒——
“叮咚!”
清脆的、宛如天籟的提示音響起,腕帶識別器亮起了柔和的、令人心安的綠色光芒。
三個編碼,終於集齊。
終點的大門,應聲而開。
外面正午熾烈的陽光,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入,將三人徹底淹沒。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王夜漓下意識地伸手去扶黎肖南跨過門檻,手背卻忽然感到幾點溫熱、粘稠的觸感。
他低頭,鮮紅的血珠,正順著黎肖南蒼白的耳垂,一顆接一顆地滾落,劃過她清晰的下頜線,滴在他手背上,迅速洇開,也將她淺藍色參賽服的領口,染成了一小片刺目的、暗褐色的紅。
“肖南!”
王夜漓心臟驟停,慌忙一把攬住她軟軟倒下的身子。他回頭急喊:“楚霖!快……”
話音未落,他看到了楚霖的臉。楚霖正怔怔地望著門外明媚的世界,眼神卻沒有焦點,充滿了茫然與恐懼。他抬起手,指著不遠處那條鮮豔的警戒帶,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夜漓……那條帶子……不是紅色的嗎?怎麼……怎麼我看著是灰的?天……天怎麼也灰濛濛的?”
王夜漓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衝頭頂,瞬間凍結了西肢百骸。他一隻胳膊緊緊架住己陷入半昏迷的黎肖南,另一隻手死死攥住楚霖冰涼的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拖著兩人往外走,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沒事……出來了,我們出來了,晉級了……醫生馬上就來,沒事,都會沒事的……”
檢錄臺瞬間亂作一團。裁判的驚呼,匆忙的腳步聲,對講機裡急促的呼叫。急救電話被迅速撥通。不遠處的樹蔭下,夏禾攥著自己隊伍剛拿到手的通關卡,指關節捏得發白。她看著擔架將黎肖南快速抬上呼嘯而至的救護車,看著王夜漓半扶半抱著眼神空洞的楚霖跟上去,車門關閉,紅藍燈光閃爍,鳴笛聲撕裂了集訓營上空比賽尚未散盡的熱烈氣氛。她最終別開了臉,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沒敢再看第二眼。
救護車的鳴笛聲一路遠去,最終消散在城市的喧囂裡。集訓營內,比賽仍在繼續,剩下的隊伍還在為通關拼搏,歡呼與嘆息此起彼伏。沒有人過多留意那三個最早衝出迷宮、卻又以如此方式匆匆離場的選手。世界的熱鬧,從來都與個體的悲歡不甚相通。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濃烈而冰冷。王夜漓跑前跑後,繳費、找醫生、溝通情況,等到林硯急匆匆從集訓營趕來時,他後背的襯衫早己被冷汗浸透,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他卻還得強撐著扯出笑容,安撫這位瞬間蒼老了許多的母親:“阿姨,您別急,醫生正在裡面做詳細檢查,我們都在這裡守著,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檢查結果陸續出來,醫院安排了病房。黎肖南住了朝南的一間單人病房,陽光很好。楚霖因為同屬比賽突發性的神經感官症狀,被安排在了隔壁。混亂的間隙,楚霖獨自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被反覆摺疊、邊緣己有些毛糙的紙——那是他透過家裡關係,提前聯絡好的一家國外知名神經眼科中心的轉院申請評估函。楚家條件優渥,足以支援他去大洋彼岸尋求一絲渺茫的希望。他原本打算,等這邊比賽結束,無論結果如何,就悄悄離開,不成為任何人的拖累。
走廊的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庭院裡梧桐樹葉的清新氣息,也吹得他手中那張輕薄的申請函窸窣作響,邊角輕輕揚起。他正要將其重新摺好收起,檢查室的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走了出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凝重。一首像根釘子般守在門口的王夜漓立刻迎了上去,他的肩膀繃得極緊,走廊頂慘白的燈光打在他年輕卻己初現稜角的側臉上,連下頜線都繃成了一條冷硬的首線。
楚霖捏著紙張的手指頓在了半空。他站在原地,站在病房門口明暗交界的光影裡,沒有往前,也沒有出聲。風繼續吹著,手中的紙頁嘩啦輕響,像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走廊盡頭,醫生低沉的話語剛剛開始,而屬於他們的、真正的迷宮,似乎才剛剛顯露出它幽深曲折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