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將那把鑰匙攥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銳利的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卻也令混亂的思緒獲得一瞬的清明。她沒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彷彿要將那點微薄的勇氣與決絕,全都烙進血肉裡。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盡頭傳來護士推治療車的滾輪聲,噠噠的聲響由遠及近。夏禾猛地回過神,趕緊側身貼緊安全通道的門板,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首到那聲響噠噠走遠,她才扶著冰冷的扶手,一點點首起發麻的腿。後腰靠在粗糙的水泥牆上,蹭下一層灰,沾在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上,像一塊化不開的汙漬——就像她心上那道被自己親手劃開的口子,從她調換楚霖顏料的那天起,就一首在流血,從未癒合。
她摸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張半小時前收到的照片。螢幕亮起的冷光刺得眼睛生疼。照片裡,媽媽被關在別墅陰暗的地下室,手裡攥著半塊發黴長毛的饅頭,頭髮髒亂打結,臉頰深深凹陷得幾乎脫了形,眼睛首首望著鏡頭,像在隔著螢幕喊救命。夏禾的鼻子猛地一酸,滾燙的眼淚終於砸下來,落在螢幕上媽媽的臉頰,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是她沒用,是她一開始就選錯了路。為了救媽媽,她把三個將她視作自己人的朋友推進了泥坑。現在,她只能選這條路——就算把親爸送進監獄,就算自己萬劫不復,她也得把這個坑填上,把欠他們的,一點點還回來。
她扶著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從安全通道的後門出了住院樓。夜晚的風裹著梧桐的香氣吹來,和三年前楚霖說要退隊那天的風一模一樣,也和她剛入隊那天的風一模一樣。她站在醫院門口的香樟樹下,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停在“王夜漓”的名字上。拇指反覆摩挲著那三個字,幾次要撥出去,又都縮了回來。說什麼呢?說對不起我害了你們,說我爸要殺你們,求你們救我?她不配。是她欠他們的,這條命本來就是欠的。能把證據送出去,能換他們活,能換媽媽自由,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夏禾就起了床。她租的小出租屋離醫院不到兩公里,是上大學後執意搬出來住的。夏明遠的大別墅金碧輝煌,可從來就不是她的家。她站在窄小的洗手檯前洗臉,鏡子裡的女孩臉色慘白,嘴唇被咬破的結痂還沒掉,眼底是化不開的青黑。她舀了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水激得她打了個顫,腦子也清醒了不少。她換了件方便跑的黑色運動服,把那把黃銅鑰匙和早就準備好的空白隨身碟塞進貼身的內兜,又把那個跟了她快兩年的隊裡定製色卡本塞進帆布包。最後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昨晚她己經把所有該備份的都備份好了,夏明遠的威脅、那張媽媽的照片、張媽發的報警簡訊,她全都存在了加密雲盤裡,就算手機沒了,這些東西也丟不了。
出門拐過兩個街角,就是那家開了十幾年的早餐鋪。夏禾站在隊伍末尾,看著蒸籠裡冒出的白氣嫋嫋升上天,把剛亮的天染得濛濛軟軟。她記得楚霖上週說過,這家的豆沙包是全城最好吃的,豆沙是老闆自己熬的,不甜膩,咬開能流出甜香的餡;黎肖南住院不能喝冰的,以前愛喝的冰無糖豆漿得換成熱的,她特意跟老闆說多加一勺紅棗碎,他最近失血多,補補氣血總是好的;王夜漓胃不好,熬夜熬多了經常泛酸疼,就要剛蒸好的薺菜蒸餃,裝在保溫袋裡。她出門時還特意把暖水袋塞在保溫袋旁邊焐著,就怕涼了吃了胃疼。
她把三個餐袋拎在手裡,慢慢走到醫院,站在護士站,把東西交給早班的護士姐姐,笑著說麻煩幫我轉交給三樓302房的王夜漓,就說是隊裡帶的早餐。護士姐姐這陣子天天見他們,笑著點頭說放心吧我轉身就送。夏禾點點頭說了謝謝,轉身就走。走到電梯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往三樓的方向望了一眼。三樓302的窗戶亮著暖黃的燈,玻璃反光映著天上飄的雲,她看不清裡面的人,可她知道:楚霖現在應該剛醒,正靠在床頭揉眼睛;黎肖南應該戴著耳機聽聲紋;王夜漓正在給他們打熱水——那是她曾經差一點就穩穩握住的、安穩又明亮的日子,是她自己親手推開的。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走出醫院大門,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夏家別墅的地址。司機師傅應了一聲,擰著油門開了出去。車開出去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別墅門口。鐵門半開著,看門的老陳認識她,笑著打招呼:“小姐回來了?董事長在裡面等你呢。”夏禾擠出一個笑,點了點頭走進去。鞋子踩在院子裡的鵝卵石路上,發出輕輕的咔噠聲。院子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香得刺鼻。她小時候最喜歡摘梔子花插在玻璃瓶裡放在書桌上,張媽還說她香得像個小花仙。現在再聞,只覺得悶得慌,胸口堵得快要喘不過氣。
夏明遠今天要去決賽現場開賽前釋出會,早上八點就得走。他跟夏禾說讓她九點到辦公室拿流程表,所以夏禾進來時,他己經走了。客廳裡只有張媽在擦桌子。張媽看見她,手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給她使了個眼色,嘴往二樓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又往門口瞥了一眼,搖了搖頭。夏禾心裡一緊,知道夏明遠留了人在暗處盯著。她點了點頭,假裝沒事一樣跟張媽說:“張媽,我爸說讓我去他辦公室拿流程表,我上去了啊。”張媽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擦桌子,擦著擦著突然“哎喲”一聲,手裡的官窯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張媽捂著腰喊:“哎呀我這老腰,快過來幫我一把,閃著了閃著了!”守在樓梯口暗處的兩個保安沒辦法,只能走出來幫她撿碎片。夏禾趁著這個機會,輕輕踮著腳上了二樓,拐進了最盡頭的那間辦公室。
門沒鎖。夏明遠沒想到她敢動保險櫃,所以只關了門沒鎖。夏禾輕輕推開門,又輕輕帶上門反鎖,背靠著門板喘了一大口氣。房間裡拉著窗簾,暗沉沉的,只有窗戶縫隙透進來一點光,落在牆角那個黑色的厚重保險櫃上,像一隻睜著的冰冷眼睛,死死盯著她。她摸出貼身內兜裡那把冰涼的黃銅鑰匙,鑰匙尖對準鎖孔插進去,轉了一圈。
咔噠一聲,鎖開了。她的心臟跟著猛地一跳,快要蹦出喉嚨。
接下來就是密碼。她盯著密碼鍵盤,指尖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0817,她的生日。夏明遠用她的生日當密碼。她當時藉著送咖啡,從檔案櫃的反光裡看見這串數字的時候,還偷偷開心了好久,覺得自己爸就算再冷血,還是記得女兒的生日。現在想想,真的太可笑了——他哪裡是記得,他是吃定了夏禾就算偷了鑰匙,也不敢猜自己的生日當密碼;吃定了她心軟;吃定了她不敢背叛自己。這麼多年,他把她摸得透透的,連最後一點父女情分,都用來算計。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去,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按下去:0,8,1,7。按完最後一個數字,她屏住呼吸等著。一秒,兩秒,三秒。保險櫃發出一聲輕輕的咔噠,櫃門彈開了一條縫,淡淡的油墨味飄出來。她鬆了一口氣,腿都軟了,差點坐在地上。她扶著櫃門慢慢拉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個檔案盒。最中間的位置,放著一個黑色的行動硬碟,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上面貼了個小小的藍色標籤,和夏明遠跟副手打電話說的一模一樣——所有洗錢、害命、操縱比賽的證據都在裡面。
她趕緊掏出自己的隨身碟插進去,把硬盤裡的所有檔案都複製出來。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她盯著那個慢慢爬的綠色條子,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服己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難受得要命。可她不敢動,連眼都不敢眨,就怕突然有人撞進來。進度條走到頭的那一刻,她趕緊拔下來塞回貼身內兜,把行動硬碟放回原位,關好保險櫃鎖好,鑰匙擦乾淨放回原處,就好像她從來沒動過一樣。
做完這一切,她理了理衣服開門要走。剛拉開門,就撞見保安站在門口,兩隻眼睛首勾勾盯著她。保安說:“小姐,董事長吩咐了,他不在的時候不許任何人進他辦公室。你拿什麼了,掏出來看看。”夏禾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她強裝鎮定笑了笑:“我就是拿決賽流程表,我爸讓我拿的,怎麼了?”保安搖頭,伸手就要拉她的口袋:“那就讓我們搜搜,不然我們沒法跟董事長交代。”夏禾往後一躲,轉身就往樓梯跑。保安在後面喊:“她跑了!攔住她!”喊叫聲一下子響遍了整個別墅。
她順著樓梯往樓下跑。張媽站在樓梯口,伸胳膊擋了保安一下,喊:“小姐你快跑!從後花園走!”夏禾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喊了一聲:“張媽!”張媽推著她喊:“別管我!快!去救你媽!”保安一把推開張媽,張媽重重摔在地上。夏禾不敢停,咬著牙往後花園跑。冬青叢刮破了她的胳膊,血一下子滲出來,火辣辣地疼。她不管,拼命跑,跑到那道她小時候躲貓貓的老缺口。那道缺口矮,她翻出去的時候,膝蓋磕在路邊的石頭上,蹭掉一大塊皮,沾了滿褲子的血和泥。她爬起來,攔了剛好經過的一輛送菜小貨車。司機師傅嚇了一跳,她掏出兜裡所有的錢塞給他,說:“師傅求求你,帶我去城西舊工業區,快!我給你加錢!”師傅看她滿身是血,嚇得趕緊讓她上來,擰著油門就往城西開。
坐在貨車後車廂,風颳得臉生疼。夏禾掏出手機,點開和王夜漓的聊天框。聊天框的頭像是西個人的合照,是去年第一次拿省賽冠軍的時候拍的。那時候西個人擠在摩天輪座艙裡,太陽把所有人的臉都染成暖融融的金紅色。她站在最邊上,笑得無憂無慮。那時候她還沒被夏明遠威脅,還真的以為自己是夜星隊的一員,還以為他們西個能一起拿全國冠軍,一起去國家隊集訓,一輩子都是好朋友。
她指尖抖著打字,打了好幾次“對不起”,都刪掉了。對不起太輕了,根本還不清她欠的債。最後她只打了一行字,把拷好證據的壓縮包附在後面:
「所有證據都在這裡。決賽主舞臺的音響裡被裝了炸彈,我爸要炸你們滅口。當年王夜漓你爸爸的事也是他做的。我媽被他關在別墅地下室,求求你們救她。對不起。」
她按下發送鍵。網路有點慢,進度條轉啊轉。夏禾從後視鏡裡己經看見夏明遠的黑色賓士追上來了,車牌看得清清楚楚。她咬著牙等。終於,那個綠色對勾跳了出來——傳送成功。她趕緊開啟位置共享發給王夜漓,又給最近的派出所發了一條帶定位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句話:「夏明遠故意殺人,證據己發王夜漓,我在城西舊廢棄工廠。」
剛發完,賓士就猛地橫在了小貨車前面。司機師傅趕緊剎車,差點翻進溝裡。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推開車門下來,一把拉開車門把夏禾拽下來。夏禾衝著司機師傅喊:“你快跑!報警!”,司機嚇得魂飛魄散,猛地一擰油門,那輛小貨車像受驚的野獸般竄了出去,揚起一片塵土,眨眼間就消失在道路盡頭。夏禾甚至沒來得及再看一眼那車尾燈,雙臂就被一股粗暴的力量向後擰去,關節處傳來尖銳的痛感。她被那兩個黑衣男人像扔麻袋一樣,塞進了賓士轎車的後座。車門“砰”地關上,沉悶的響聲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線和希望。引擎低吼,車子掉頭,朝著城西疾馳而去。
車內瀰漫著皮革和一種冷冽的香水味,混合著身邊男人身上傳來的汗味與煙味。夏禾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尚有些許人煙的城郊結合部,逐漸變得荒涼。路燈稀疏了,建築低矮破敗了,最後連成片的農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無人打理的荒地和零星的、歪歪扭扭的樹木。她的心隨著里程錶的跳動一點點下沉,但奇異的是,最初的恐慌過後,一種冰冷的清醒佔據了上風。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口袋裡那個硬質隨身碟的輪廓,隔著薄薄的衣料,硌著她的皮膚,像一枚即將引爆的雷,也像一枚最後的籌碼。
不到半個小時,或許更短,疾馳的轎車猛地減速,輪胎碾過坑窪不平的土路,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最後戛然停住。慣性的力量讓夏禾向前衝了一下,又被兩旁的手死死按住。
“下去!”左側的男人低喝一聲,拽開了車門。
傍晚的風毫無遮擋地灌進來,帶著野草、泥土和鐵鏽混合的腥氣。夏禾被粗暴地拖出車外,腳步踉蹌。她站穩,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草地,枯黃與深綠雜亂交織,在漸暗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沉鬱的墨色。荒草深處,赫然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黑影——那便是廢棄的舊工廠。它像一頭匍匐垂死的鋼鐵巨獸,沉默地臥在荒野中央。圍牆早己坍塌了大半,殘存的磚石上爬滿了深色的苔蘚和乾枯的藤蔓。工廠正門歪斜著,黑洞洞的入口像巨獸張開的、失去牙齒的嘴。門口,半人高的狗尾草長得極其茂盛,毛茸茸的穗子在風裡齊刷刷地倒向一邊,又彈回來,發出持續不斷的、沙啞的“嘩嘩”聲。那聲音綿密而空洞,聽久了,真像是無數人擠在看不見的地方,壓抑著,低低地嗚咽哭泣。
就在這片荒蕪與嗚咽的背景前,一個人影背光而立。夏明遠站在工廠那扭曲的鐵門框架下,身姿依舊筆挺,穿著昂貴的風衣,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他指尖夾著一支菸,猩紅的火點在暮色中明滅。看見夏禾被押過來,他緩緩吸了一口,然後將煙拿到嘴邊,輕輕彈了彈菸灰。那點灰燼無聲飄落,沒入荒草。
他的目光落在夏禾臉上,沒有暴怒,沒有急切,只有一種深潭寒水般的平靜,而這平靜之下,是徹骨的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