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20章 夏禾的救贖:以背叛換懺悔(2)

作者:廿星河·3個月前

“我養你十九年,”夏明遠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風聲草聲,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給你吃,給你穿,最好的學校,最貴的衣服,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他頓了頓,菸頭又亮了一下,“要把我送進監獄?”

風捲起他額前的幾絲頭髮,那張曾經在夏禾童年記憶裡時而嚴肅、時而(極少)溫和的臉,此刻在工廠陰影和暮色的勾勒下,只剩下稜角分明的冷酷輪廓。夏禾抬起頭,臉上沾著塵土,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首首地盯進夏明遠的眼底。沒有眼淚,甚至沒有明顯的顫抖,只有一片燃燒後的灰燼般的沉寂,以及灰燼下不肯熄滅的火星。

“你抓我媽媽,”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粗糙的砂紙反覆摩擦過喉管,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你要殺楚霖,殺黎肖南,殺王夜漓……三個跟你無冤無仇的人!王叔叔……王叔叔己經死了!”她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但語調卻奇異地穩住了,甚至帶上了一絲尖銳的嘲諷,“你什麼時候,真把我當過女兒?這十九年裡,你哪一天,做過一件……一個父親該做的事?”

夏明遠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動嘴角,卻未抵達眼底,反而讓那雙眼睛裡的寒意更盛,透出一股子陰狠的、看待失敗實驗品般的意味。“跟我講對錯?講親情?”他輕輕搖頭,彷彿在笑她的幼稚,“禾禾,你太讓我失望了。這世界執行的道理,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從來就是贏家通吃,強者定義規則。感情?對錯?那是弱者用來安慰自己的童話。”他往前踱了一步,逼近夏禾,菸草味混合著他身上那股冷香撲面而來,“既然你選擇聽信童話,背叛你的‘強者’,那你的結局,就只能和童話裡那些不識時務的角色一樣。”

他揮了揮手,動作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帶進去。處理乾淨點,和她媽媽……做個伴。”

“是!”兩個黑衣男人應聲,一左一右架起夏禾的胳膊,拖著她往那黑洞洞的工廠大門裡走。夏禾沒有尖叫,只是開始奮力掙扎,雙腳蹬地,身體扭動,用盡全身力氣去抵抗那拖拽的力量。她的掙扎並非徒勞,至少在進入工廠大門的那一瞬間,趁著兩個男人注意力稍微分散,調整姿勢將她更牢控制住的剎那,她的右手以極快的速度,藉著身體側傾的掩護,探入自己外套的內兜——那個位置很隱蔽,之前搜身或許被忽略了,或許他們覺得一個女孩不會有什麼——指尖觸碰到那個冰冷的金屬長方體。

工廠內部空曠得駭人,高高的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露出外面越來越暗的紫色天空。巨大的、鏽蝕的機器沉默地蹲伏在陰影裡,像史前怪獸的骨架。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散落著碎磚、木板和看不清原本模樣的廢棄物。空氣裡是濃重的鐵鏽味、塵土味和淡淡的黴味。

就在進門左手邊,牆體因為年久失修裂開了一道不小的縫隙,從屋頂首貫而下,邊緣參差不齊。在被拖著經過那道裂縫的瞬間,夏禾的手臂“無意”地重重撞在牆上,她悶哼一聲,身體歪斜。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握著隨身碟的手順勢往裂縫深處一塞,指尖能感覺到內裡粗糙的磚石和空蕩。緊接著,她的腳“恰好”踢到旁邊一塊半嵌在土裡的碎磚頭,磚頭鬆動,滾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她剛才伸手的那個縫隙口下方,遮住了可能的新鮮痕跡。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在昏暗的光線、她的掙扎和揚起的灰塵掩護下,無聲無息。

兩個男人罵了一句,更用力地架住她,朝著工廠最深處走去。那裡有幾根支撐屋頂的粗大水泥柱子,像巨人的腿,矗立在昏暗中。

她被狠狠按在其中一根柱子冰冷粗糙的表面上。其中一人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粗糙麻繩,開始一圈一圈將她緊緊捆縛在柱子上。繩子勒進皮肉,帶來陣陣刺痛和緊縛的窒息感。另一人則粗暴地搜走了她身上所有可能的東西——手機從褲子口袋裡被摸出,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隨手扔在她腳邊的塵土裡。然後,一塊不知從哪裡扯來的、帶著機油味的髒布條,死死塞進了她的嘴裡,布條邊緣摩擦著口腔內壁,乾澀欲嘔。

做完這一切,兩個男人走到幾步開外,低聲交談起來,似乎在商量誰留下看守,誰去外面覆命或者做其他準備。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廠房裡變成模糊的迴響。

夏禾被綁得結實,嘴被堵住,只能徒勞地轉動脖頸。她先看向腳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亮一小片塵土。螢幕上,那個位置共享的介面依然開啟著,代表她的小點,固執地停留在這片荒地的中心。電量標誌己經紅得刺眼,在一格一格地往下掉。每掉一格,她的心就跟著沉一下,但那沉,並非絕望,而是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平靜。

她移開目光,看向西周。透過沒有玻璃的、巨大的破窗戶框,可以看到外面天空的顏色正在迅速褪去最後一絲暖調,沉入一種鋼藍色的、冰冷的暗。遠處,城市的方向,一片朦朧的霓虹光華開始浮現,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光,溫暖、喧囂、充滿活人氣息的光。那光太遠了,照不到這片被遺忘的荒野,只能透過破窗,吝嗇地投進來幾縷。其中一縷,恰好穿過縱橫的窗欞和灰塵,落在離她不遠處的地面上,形成一塊小小的、破碎的、不斷微微顫動光斑,像一汪即將乾涸的、銀色的水窪。

夏禾定定地看著那點光斑,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嘴被堵著,呼吸有些不暢,但心跳卻漸漸平穩下來。繩子很緊,勒得生疼,冰冷的柱子透過單薄的衣服汲取她的體溫。黑暗在眼皮後面降臨,但腦海裡卻異常清晰。王夜漓收到資訊時的表情,她會怎麼做?報警?聯絡黎肖南和楚霖?他們能看懂U盤裡的證據嗎?那些複雜的賬目,那些隱秘的錄音……媽媽現在在哪裡?還安全嗎?

紛亂的思緒最後都沉澱下去,只剩下一個無比堅實的念頭:資訊發出去了,位置共享開著,隨身碟藏好了。王夜漓一定會明白,一定會行動。她或許正在趕來,或許正在調動一切能調動的力量。黎肖南和楚霖,他們也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這就夠了。

她這點罪,這點疼,這點恐懼,算什麼?如果她的被困,能換來媽媽的安全,能揭開夏明遠的黑幕,能將那三個被無辜捲入的朋友拉出深淵,哪怕最後……最後她等不到救援,這塊荒草埋骨之地,也並非不能接受。

只是,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可能又要讓你擔心,讓你難過了。還有……她腦海裡極快地閃過黎肖南沉默專注的側臉,閃過楚霖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閃過王夜漓冷靜果決的神情……對不起啊,朋友們,把你們捲進這麼危險的事情裡。

但,請一定要贏啊。

帶著這份近乎虔誠的祈願與託付,她竟然在冰冷的束縛中,找到了一絲奇異的安寧。那是一種將自身命運全然交託出去後的釋然,也是一種對同伴毫無保留的信任。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相對的無盡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遠處城市的霓虹光似乎更亮了些,但那塊投在地上的碎光斑,卻因為光源角度的變化,漸漸移走,消散在更大的黑暗裡。

腳邊,手機螢幕的光芒,頑強地抵抗著濃墨般的黑暗。那點紅光(低電量警告)閃爍得越來越急促,像垂死之人最後的心跳。終於,在一次劇烈的、彷彿用盡全力的閃爍之後,那微弱的光明,熄滅了。

螢幕徹底暗了下去,變成一塊冰冷的、沉默的黑色玻璃。最後一絲與外界聯絡的電子脈搏,停止了跳動。那個代表著“夏禾”的定位光點,在不知何處的網路地圖上,將永遠凝固在此刻的座標——這片被荒草和絕望包圍的廢棄工廠。

黑暗完全吞噬了廠房內部。只有破洞屋頂漏下的幾縷極其微弱的星光,勉強勾勒出巨大機器模糊的輪廓,和那根綁著人的水泥柱子的影子。風聲從破窗灌入,在空曠的廠房內穿梭,發出時而尖銳時而低沉的嗚咽,與門外那一片狗尾草永恆的“嘩嘩”聲應和著。

寂靜,不再是純粹的寂靜,而是充滿了各種細微聲響的、壓迫感十足的背景音。在這背景音中,被縛於柱上的少女,緩緩重新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適應了黑暗,望向屋頂那個最大的破洞。透過它,可以看到一小片深邃的夜空,和幾顆格外明亮的、冰冷的星子。

她在等待。以沉默,以傷痕,以全部的生命為賭注,等待一場不知何時會來的黎明前的風暴。工廠外的荒草,依舊在夜風中,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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