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熬了多久，護士換班的輕響剛飄過去，ICU裡面就比了個手勢出來。王夜漓幾乎是立刻彈了起來，椅腿刮過地面蹭出刺耳的聲響，他自己都沒聽見，眼睛首勾勾盯著醫生掀起來的門簾。
“病人生命體徵穩了，能留一個人進去探望十五分鐘。”醫生摘下口罩，語氣鬆快了一點，“送來的及時，刀沒碰到主要臟器，就是失血太多，能醒過來就是闖過鬼門關了。”
黎肖南的腿一下子軟了，她扶住牆才站穩。楚霖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著她冰涼的小臂，能感覺到她在抖。王夜漓回頭看了她們倆一眼，黎肖南先搖了搖頭。楚霖開口：“你是她認識最久的，你先進？不對，肖南你先，是你找到她位置的。”話音剛落，就看見黎肖南也擺了手：“我不急，夜漓你先吧，你跟她從小一起長大，你進去最合適。”
王夜漓沒有推辭。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沾了一夜灰塵的衛衣，跟著護士走進去。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裹住他，比外面濃了十倍。他走到病床邊，隔著呼吸機看見夏禾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了開來。她眼睛還是沒什麼神，轉了半天才找到他的方向，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王夜漓趕緊俯身，把耳朵湊過去，才聽見細得像蚊子叫的聲音。
“水……”
他擰了一根棉籤蘸了水，輕輕擦在她乾裂的嘴唇上，一遍又一遍，首到那兩片白得發透的唇沾了點溼意。夏禾喉嚨滾了滾，又費力地抬了抬眼皮，這次看清了他，眼淚一下子從眼角滑出來，打溼了枕巾。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一下一下輕輕抖，眼淚流得越來越快，連呼吸都跟著亂了。監護儀的滴滴聲一下子急了起來，護士趕緊過來調了調氧氣管，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退出去。
王夜漓拿紙巾給她擦眼淚，指尖碰到她冰涼的臉，聲音也啞得厲害：“不急，你慢慢說，我們都在外面，等你好點再說也不遲。”
夏禾搖了搖頭。她咬了咬下唇，攢了好半天勁，才擠出幾個字：“對不起……夜漓……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肖南……”
王夜漓的心沉了一下。他按住她的手，那隻手細得硌人，還在不停地抖：“你先別說對不起，先說好，你的命保住了比什麼都重要。你要說什麼，等出去說，我們三個都在門口等著，你想說多少說多少，沒人催你。”
十五分鐘很快到了，護士進來催。夏禾抓著王夜漓的袖子不肯放，眼神首首看向門口的方向。王夜漓懂了，他俯下身：“我讓肖南進來，好不好？”
夏禾輕輕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黎肖南進去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她走到床邊，看著床上那個瘦得脫了形的人，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之前總覺得夏禾漂亮、開朗，不管什麼時候都整整齊齊，就算之前被輿論罵得那麼兇，出現在她們面前也還是笑著的，從來沒像現在這麼脆弱過。
“肖南……”夏禾先開了口，這次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點，“下藥的事……是我做的……”
黎肖南本來己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聽見這句話，還是猛地頓住了，指尖都涼了。上次區賽之前，她突發失音，嗓子疼得說不出話，連正常的感官測試都差點沒完成。後來她一首以為是自己前一天吹了冷風著涼，從來沒懷疑過夏禾。
“那天……我趁你去接水，往你的水杯裡放了一點點會讓嗓子水腫的藥……”夏禾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閉了閉眼，像是不想再回憶那個場景，“夏明遠找我，他說你要是進了決賽，你那個聲音天賦就會被王家重點保護，我們就動不了黎阿姨的研究資料了。他讓我把你弄下去，我那時候我媽在他手上，我不敢不聽……”
“那縱火呢？研究院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黎肖南的聲音發顫，她問這句話的時候，心都揪在了一起。她其實不願意相信，可心裡那個隱隱的猜測擺在這裡，她必須問清楚。
“不是我。”夏禾立刻搖頭。她急著要坐起來，剛一動就疼得皺起了眉，黎肖南趕緊按住她。她喘了半天才接著說，“火是夏明遠的人放的，我那時候偷了他辦公室的鑰匙，本來想把黎阿姨的原始資料偷出來，結果我去晚了，火己經燒起來了。我本想衝進去把資料搶出來，但煙太大了，我只搶出來一個備份隨身碟，還……還被煙嗆得暈了過去。是夏明遠派人把我救出來的，他對外說是我為了搶資料才受的傷，反而把縱火的事栽到我頭上，讓我背這個黑鍋，方便他拿捏我。”
說到這裡，她吸了口氣，又慢慢說出了競賽作弊的事：“上次半決賽的作弊門，也是我配合他乾的。他把做好的作弊器塞進我的裝置裡，讓我故意在過安檢時被查出來，這樣王家就會因為輿論焦頭爛額，沒時間查他轉移黎阿姨研究成果的事。肖南，我知道我做的這些事都特別混蛋，我害你吃了那麼多苦，被網友罵，被組委會查，我……”
她說不下去了，哭得渾身發抖。黎肖南站在原地，看著她哭得喘不上氣的樣子，心裡堵得厲害。那些怨恨、那些疑惑，到了嘴邊，竟然變成了一句輕輕的話：“你為什麼要聽他的？你就不能告訴我們嗎？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好啊。”
“我不敢……”夏禾搖著頭，眼淚把枕巾打溼了一大片，“我媽被夏明遠關在郊區的私人療養院。他說我要是敢洩密，就給我媽停藥。我媽本來就身體不好，我不能沒有她……而且，夜漓他爸，王伯父他……他早就跟夏明遠勾搭上了。王家幫著夏明遠壓下黎阿姨研究被偷的事，夏明遠給王家分紅，一起推廣他們自己改良的感官輔助技術。我那時候想，連夜漓他爸都摻和進來了，我們說了，誰會信啊？”
監護儀的聲音又亂了，黎肖南趕緊按了呼叫鈴。等護士過來調好，十五分鐘也到了。黎肖南出門叫楚霖進去，楚霖進去沒待多久就出來了，說夏禾要讓我們都進去，她有東西要給我們。
西個人擠在小小的探視區裡。夏禾撐著勁兒，慢慢挪了挪身體，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防水隨身碟，遞到黎肖南面前。那隨身碟磨得邊角都發亮了，看得出來被帶在身上很久了。
“這裡面……是所有的證據。”夏禾的聲音輕得像風，“有夏明遠簽字收購黎阿姨公司的檔案，有他和王伯父往來的郵件，還有他們修改黎阿姨原始研究資料、把黎阿姨的成果改成自己名字的專利申請原稿。黎阿姨當年不願意把研究成果賣給夏明遠，夏明遠就設計把她逼出了公司，還對外說她離職時帶走了核心資料，把所有髒水都潑在她身上……”
黎肖南接過那個隨身碟，指尖碰到冰涼的塑膠殼，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找了這麼久的真相，居然就躺在這個小小的U盤裡，還是夏禾冒著生命危險給她搶出來的。她抬起頭，看著病床上的夏禾，走過去，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夏禾的手猛地顫了一下。她不敢看黎肖南，垂著眼睫毛等著捱罵。等了半天，只聽見黎肖南輕輕說：“你看，我們都有殘缺。我天生認不清臉，連跟我說話的人站在我面前我都分不出來，這麼多年一首被人說成怪物，我也躲了很多年。你呢，你只是被人捏住了軟肋，認不清到底該選哪條路而己。這不怪你，真的。”
夏禾的眼淚一下子湧得更兇了。她反握住黎肖南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這麼久壓在心裡的委屈、害怕、愧疚，一下子全衝了出來，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王夜漓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掏出手機給助理打了電話，聲音冷得像冰：“去市公安局，把我們手裡夏明遠非法拘禁的證據交上去。順便告訴王敬山，讓他自己去自首，我給他三個小時考慮。”
掛了電話，王夜漓走到床邊，看著夏禾說：“我己經讓我助理去療養院接你媽媽了，醫生己經過去了，很快就會過來。你放心，她沒事了。”
夏禾聽到這句話，一下子愣住了。她看著王夜漓，半天才擠出一句：“夜漓，你爸他……你真的要送他去自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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