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時，黎肖南正靠在宿舍陽臺欄杆上發呆，架著那副AR眼鏡。她偷偷回宿舍取東西，決賽次日上午開始，選手都住場館附近酒店，她要在晚飯前趕回集合，沒想到這時有人敲門。
她摘下眼鏡開門，看到門外的黎母愣住了。
黎母拎著她愛吃的醬肉包和熱豆漿，說自己剛寄完眼鏡，聽說黎肖南迴校，在校門口等了很久沒發訊息，怕打擾她。
黎肖南讓黎母進來，摩挲著手中AR眼鏡的鏡框。黎肖南確診先天性面孔失認症後，黎母從未停下：起初託人找醫生，後來得知國外有AR輔助識別研究，便自學建模程式設計，跟網友討教程式碼，三年改了上百版設計稿，換了近十副鏡片，前幾天才調好最終演算法，本說寄去酒店，沒想到黎母親自送來了。
黎肖南接過保溫袋，食物還是熱的，是她常吃的老店味道。
黎母看到黎肖南手裡的眼鏡，問她是不是己經拿到寄出去的那副，用著怎麼樣。
黎肖南沉默片刻，說試過了，能看清每個人的臉。
黎母十分激動，說這次識別率達百分之九十九，肯定沒問題。
黎母很快發現黎肖南情緒不對，問她是不是眼鏡不好用，可以回去修改。
黎肖南抬頭說眼鏡很好用，紅著眼眶說出試戴感受：她第一次看清旁人的樣貌，可大量資訊湧來讓她喘不過氣，從前看不清找不到方向，如今看清反而迷茫。
黎母聽完，拿出一個黑色絨布盒子推到黎肖南面前。
黎肖南詢問是什麼，黎母介紹這是最終版，己經考慮到資訊過載的問題，和心理醫生溝通後，添加了自定義焦距，僅放大黎肖南想看的人的面部資訊，其他人保持模糊，不會增添負擔。
黎肖南開啟盒子，這副眼鏡更輕，鏡框是細黑色，配了軟鼻託，戴久也不會疼，她拿起眼鏡，指尖能摸到黎母打磨鏡框打磨留下的細微印跡，是手工獨有的觸感，和流水線產品不同。
“戴上試試？”黎母輕聲勸道。
黎肖南點頭，將眼鏡架在鼻樑上，先望向黎母。
眼前瞬間清晰，她能看清黎母鬢角的新白髮、眼角笑出的深紋、眼底的忐忑與期待，還能看清黎母乾裂起皮的嘴唇，知道她包裡帶著潤唇膏卻捨不得用，留給自己。這些都是她從前從未留意過的，她知道黎母長了白髮，為做眼鏡熬了許多夜，卻從未這樣真切看見。
黎肖南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黎母慌了，要替她摘眼鏡。
“沒事，媽，”黎肖南握住她的手，眼淚掉得更兇，“太清楚了……我從來沒看清過你，原來你己經有這麼多白頭髮。”
黎母愣了，眼眶也紅了，拍著黎肖南的背說：“傻孩子，人哪有不老。能做好這眼鏡，我再熬幾年也願意。你得了病總躲著人，我看著心疼，就想讓你能像別的小姑娘一樣大大方方，不用總低著頭。”
黎肖南靠在黎母肩上哭了很久，打溼了襯衫。哭夠後摘下眼鏡放回絨布盒，推回黎母面前。
黎母愣住：“肖南？你這是……”
“媽，我不能戴這個去比賽，”黎肖南掛著淚，慢慢笑了，“我試過了，就算能看清，那也不是我熟悉的世界。我活了二十二年，一首靠聲音、氣味、走路樣子認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模糊的，你給我清晰的世界，我融不進去。”
“可是明天就要比賽，對手能百分百認對人，你不戴……”黎母急了。
“我知道。”黎肖南握住她的手，“對手說我是殘次品，他們是完美進化體，可殘次品也有殘次品的活法。我不用變完美，認不清臉也沒關係，我贏比賽不靠這個，我們隊的配合從來不用我認臉。”
敲門聲響起，酒店派來接她的車到了，王夜漓親自來接。黎肖南擦臉開門，王夜漓看見她哭紅的眼睛，沒多問，朝黎母點頭說：“阿姨，我帶肖南迴去，決賽之後再陪她來看您。”
黎母把盒子塞給黎肖南，嘆氣道：“你想清楚就好，我都支援你。盒子你帶著，想戴再戴。”
黎肖南接過盒子，和黎母告別，跟著王夜漓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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