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肖南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照片裡的自己,嘴角是微微翹著的,雖然不明顯,但確實是在笑。她看著那個畫面,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那個在笑的人不是她,而是另一個平行時空裡的自己,一個沒有被過去絆住腳的自己。
“發我。”她說。
林宇點了點頭,低頭操作了幾下,然後她的手機就震了一下。她沒急著看,把手機重新揣回口袋,繼續往前走。潮水漲上來了一些,漫過她的腳踝,涼涼的,帶著沙子的顆粒感,她低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的腳印被水沖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扭扭地印在沙灘上,像是某種即將消失的痕跡。
她忽然覺得,那些過去的痕跡,也許也會像這些腳印一樣,被時間一點一點沖淡,最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看不清楚,也記不真切。但她也知道,有些痕跡是衝不掉的,它們在骨子裡,在血液裡,在半睡半醒的夢裡,總是在你以為己經忘了的時候,突然跳出來,狠狠咬你一口。
王夜漓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前面,在離她兩三步的地方停下來,彎腰撿起一塊被海水衝上來的貝殼,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轉過身,朝她伸手遞過來。黎肖南接過來,那隻貝殼小小的,螺旋形的,外殼上有細密的紋路,被夕陽照得泛著淡淡的粉紫色。
“海螺。”他說。
“我知道。”她攥著那隻貝殼,殼面光滑又粗糙,帶著微微的潮溼,“你撿這個幹嘛?”
“不幹嘛,覺得你會喜歡。”
黎肖南沒說話,但那顆貝殼被她握在手心裡,小小的,硬硬的,帶著一點點的涼意,像是某種質地實在的安慰。她把它放進外套口袋裡,和手機放在一起,金屬和貝殼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響。
他們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沉到了海平面以下,只剩下天邊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像是被誰用畫筆畫上去的,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色。海風涼了一些,吹在臉上帶著溼氣,她把外套的拉鍊拉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第一顆星星己經出來了,小小的,亮亮的,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是誰不小心漏下的一粒碎鑽。
“天快黑了,回去嗎?”楚霖問。
“回吧。”林宇把手機收起來,“明天還有事呢。”
黎肖南沒說話,跟著他們往回走。沙灘上留下了西串腳印,兩深兩淺,在新一批潮水湧上來之前,歪歪扭扭地延伸向遠處。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腳印果然己經被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深的幾個印記還在,像是某種倔強的承諾。
她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隻貝殼,又碰到手機的邊緣。她知道那張照片還在那裡,那個帖子還在那裡,那些她不想面對的事情,排著隊,等著她一個一個去處理。但至少現在,她聽著潮水的聲音,踩著軟軟的沙子,身邊有三個人,口袋裡有一隻貝殼,她覺得自己還能再撐一會兒。
至少,還能再撐一會兒。
回到車上,楚霖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暖風呼呼地吹過來,把剛才在海邊沾上的涼意一點一點吹散。黎肖南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路燈,一顆一顆,像是被串起來的珠子,連成一條發光的線,消失在夜色裡。她拿出手機,終於點開了夏禾發來的那張截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帖子發在一個老舊的論壇上,版面設計還是十年前的風格,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看不出來是誰。帖子的標題寫著:“翻到一張老照片,有人認識這個地方嗎?”下面是那張照片——燒黑的牆,殘破的磚,角落裡站著的小女孩,臉上的疤痕像是一道小小的、不規則的閃電,印在臉頰上。
黎肖南盯著那個小女孩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警惕,還有一種她現在己經不太熟悉的東西——脆弱。是的,那是脆弱,是那種還沒有學會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她看著那個小女孩,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在看一個被自己遺忘很久的、不太想認的親戚。
她往下翻,看到了幾條回帖。有人說“這地方看著眼熟,是不是城西那個廢棄的化工廠?”有人說“小女孩挺可憐的,臉上是怎麼了?”還有人說“樓主你認識她嗎?她後來怎麼樣了?”
她沒繼續往下翻,也沒有回覆。她只是把手機螢幕關掉,重新靠回車窗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車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臉,輪廓模糊,表情看不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說過一句話:“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能扛了。”她當時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現在想想,能扛,也許不是一件好事。因為你扛得越久,別人就越覺得你不需要幫忙,你不需要安慰,你什麼都不需要。然後你就真的什麼都不需要了,什麼都自己扛著,扛到有一天,連你自己都忘了,原來你也想過要被人接住。
她閉上眼睛,耳邊是車裡的暖風聲和導航偶爾冒出來的提示音,鼻尖還有海風殘留的鹹味。她沒睡著,只是不想睜著眼睛,不想讓那些路燈的光一下一下地閃進眼睛裡,煩。
車子在夜裡穿行,窗外的城市越來越近,燈光越來越多,樓越來越高,他們從海邊的安靜,一點一點地回到了城市的喧囂裡。黎肖南睜開眼睛的時候,車子己經停在了她住的小區門口。楚霖回過頭來,說:“到了,明天早上九點,別忘了。”
“知道了。”她推開車門,一股冷風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踩到地面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回去路上小心。”
“嗯,你上去吧,看你進去了我們再走。”王夜漓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語氣淡淡的,但不容拒絕。
黎肖南沒推辭,轉身往小區裡走。她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路邊,車燈亮著,像是兩顆安靜的星星。她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進了單元門,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昏黃的,照得牆壁上的漆有點舊了。
她上了樓,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黑漆漆的,她沒開燈,就那麼站在玄關,聽著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隻貝殼,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在鞋櫃上,換上拖鞋,走到客廳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墊裡,看著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忽然覺得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掏空了,空得連難受都顯得有點奢侈。她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截圖,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點開任何一個回覆框。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該說“這是我”還是“我不認識她”,都不知道。
她想了想,給夏禾發了一條訊息:“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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