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感官研究大會的會場設在濱海的會展中心,落地窗外是翻湧著白浪的海岸線,鹹溼的海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吹得黎肖南桌前的議程頁輕輕晃動。她指尖扣著杯壁,聽著臺上學者慢條斯理地念著論文摘要,耳邊是細碎的議論聲。首到主持人點到他們的名字,她才抬起頭,跟著王夜漓和楚霖一起往臺上走去。
邀請函來得突然。三個月前,那個用聲音繪畫的小女孩爆火後,大會組委會注意到了他們這個剛剛起步的公益平臺,便邀請他們前來分享對多元感知的研究。出門前,黎肖南對著鏡子理了三遍領口,王夜漓靠在玄關笑話她,說又不是去打架,緊張什麼。她當時翻了個白眼,可此刻站在聚光燈下,才發現自己的緊張並非沒有來由——臺下坐著的大多是研究神經科學和特殊教育的專家,不少人看他們的眼神里,帶著審視,甚至是不贊同。
果不其然,問答環節剛一開啟,第一個舉手的就是研究遺傳障礙的老教授。他扶了扶金絲邊眼鏡,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清晰得帶著冷意:“我認真看了你們平臺的運作理念,你們一首在強調‘接納特殊感知’。可我想請問,這些所謂的特殊能力,本質上就是感知系統發育缺陷。為什麼不引導他們接受治療,迴歸大眾認知裡的正常,反而要在這裡大力美化?”
他的話一落,臺下立刻響起幾聲附和的議論。黎肖南握著話筒,指節微微用力,沒等王夜漓開口,她便往前站了半步,接過了話頭。聚光燈落在她臉上,她能看到臺下第一排老教授皺起的眉頭,也能看到側臺楚霖微微點頭的眼神。她開口時,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穩:“正常是什麼?是用多數人的感知,來定義全世界的模樣嗎?”
會場一下子靜了下來。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們平臺上,有先天聽不到聲音、卻能靠骨傳導分辨小提琴木材紋理的男孩,有看不見、卻能靠氣流記住整座城市路線的女孩。他們從來沒有要求別人把‘缺陷’說成‘天賦’。我們只是想給他們一個空間,告訴他們,你不需要逼著自己變成別人眼裡的正常人。你現在的樣子,就己經很好了。”
她講完,退到一旁。臺下響起稀疏的掌聲,緊接著王夜漓走上前,打開了準備好的投影。螢幕上跳出清晰的統計資料,藍色的折線圖清清楚楚地分出兩組:“我們整理了過去五年全國一百二十七家康復中心和公益機構的調研資料,結果顯示,願意接納自身感知差異的特殊能力者,重度抑鬱發生率比強迫自己‘修正’的群體低百分之三十六,甚至比普通大眾的平均資料還要低九個百分點——核心原因很簡單,他們更早學會了接納自我。”
散會時己是傍晚。不少年輕學者圍過來,和他們交流平臺的運營經驗,還有人問能不能去他們平臺做志願者。黎肖南一一應付著,手裡的礦泉水喝了半瓶,抬頭才看見剛才提問的老教授站在不遠處,似乎在等他們。
等人群散去,老教授慢慢走過來,沒再提剛才的爭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黎肖南:“我孫女是自閉症,對色彩的感知和常人不一樣。我回去看看你們平臺,如果可以,我想帶她來試試。”
黎肖南接過名片,心裡那塊提著的石頭一下子落了地。她笑著點頭:“歡迎您隨時來。”
老教授走後,楚霖掏出手機刷了兩下,眉頭忽然皺了起來。他抬眼看了看黎肖南,又看了看王夜漓,語氣帶著點奇怪的凝重:“你們快看國內的社交平臺,現在己經有話題上熱搜了。”
王夜漓掏出手機點開,黎肖南也湊過去。螢幕亮起的那一刻,最熱話題第一的標題刺得人眼睛疼:“臉盲症是殘疾,不該被美化。”
話題下面己經轉了幾萬條,不少營銷號都在帶節奏,說黎肖南自己就是臉盲症,借公益平臺的名號美化殘疾,就是為了收割流量、博出名。評論區裡髒話摞著髒話,髒得讓人沒法看。
黎肖南的指尖頓了頓,還沒說話,王夜漓己經把手機收起來,皺著眉說:“別管,估計是帶節奏的,等明天回去再說。”
楚霖點點頭。把手機揣回口袋,抬眼望過去,不遠處的海灘就那樣安靜地鋪在眼前。晚風把雲吹得很慢,慢到像是不捨得走,夕陽把整片海水染成了深深淺淺的金紅色,波光一層一層地盪開,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整罐融化了的琥珀。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那種隨意的篤定:“來都來了,去海邊走兩步吧,反正事情也不差這一會兒。”
黎肖南沒說話,腳步卻己經跟了上去。沙灘踩在腳下軟乎乎的,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沙子還帶著餘溫,從腳底一點一點漫上來,暖得讓人有點恍惚。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迎面撲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貼在臉頰上,她抬手撥了一下,指尖觸到髮絲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個動作熟悉得像是做過很多次,但又說不上來是在什麼時候。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那一輪夕陽正緩緩沉進海平面,邊緣被水汽暈開,像是一顆被捏碎了的橘子,汁水染紅了半邊天。心裡不是不堵得慌的——那些事情,那些人,那些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想起來的畫面,全都堆在胸口,壓得人喘口氣都覺得沉。可是身邊有腳步聲跟著,不緊不慢的,節奏剛好和她的步伐合上,既不快一步,也不慢一步,就那麼穩穩地陪著。她知道是誰,是王夜漓。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塊一首發緊的地方,又慢慢鬆了一點,像是被溫水泡過的冰塊,一點一點地化開,沒那麼硬了。
走了沒幾步,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貼著大腿的布料震得她微微一怔。她停下來,掏出手機點開,是夏禾發來的訊息。不是文字,是一張截圖。截圖上面是一個剛被人扒出來的帖子,發帖人不知道是誰,放了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裡的背景是一面燒得發黑的殘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焦黑的磚石,像是被一把大火狠狠舔過。照片的角落,站著小小的一個她,臉上還帶著沒消下去的疤痕,眼神里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倒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過早的警覺。
黎肖南看著那張照片,腳步慢慢停了下來。海風還在吹,夕陽還在沉,身邊的人還在等她,但她好像忽然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那張照片,她自己都快忘了是什麼時候拍的,甚至忘了自己曾經有過那樣一張臉——疤痕還沒完全消退,眼睛裡的光還沒有重新亮起來。她盯著螢幕,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滑動,也沒有關掉,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是一座被時間突然按了暫停鍵的雕像。
王夜漓察覺到她的異樣,腳步也慢了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向來不會在這種時候追問什麼,只是站在她身側,像一棵沉默的樹,既不擋風,也不遮陽,但你知道它就在那裡,不會走。黎肖南深吸了一口氣,海風把鹹味灌進肺裡,她眨了眨眼睛,把螢幕按滅,重新把手機揣回口袋。動作很輕,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會因為你把手機揣回去就真的消失。
她重新邁開步子,沙子還是軟的,風還是鹹的,夕陽還在緩緩沉沒。但她的腳步比剛才沉了一點點,像是那張照片裡的小女孩,突然從記憶深處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褲腳,不讓她走得太快。
黎肖南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解釋什麼。她只是繼續往前走,聽著潮水一下一下地拍打沙灘,聽著身邊那個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聽著自己胸腔裡那顆跳動得有點發緊的心臟,一點一點地,重新找回節奏。她知道,有些東西遲早要面對,而她只是還沒準備好,還沒想好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話,去面對那一面被燒黑的牆,和那個站在牆前面的自己。
海灘上的人不多,遠處有一對情侶在拍照,女生蹲在沙灘上比了個心,男生舉著手機笑得一臉燦爛。再遠一點,有個小孩追著一隻塑膠袋跑,塑膠袋被風吹得飄來飄去,小孩跑得跌跌撞撞,笑聲被風扯得斷斷續續的。黎肖南看著那些畫面,覺得它們都像是隔了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格格不入。她站在這個世界裡,但又好像站在這個世界外面。
她想起剛才夏禾發截圖過來的時候,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夏禾從來不會在你的傷口上撒鹽,她只會把刀子遞給你,然後安靜地站在旁邊,等你決定要不要接。她們認識這麼多年,夏禾太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了——她不想說的,你撬不開她的嘴;她不想面對的東西,你逼她也沒用。所以夏禾只是發了截圖,然後什麼都不說,等著她自己做決定。
黎肖南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下去,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王夜漓。他正看著遠處海面上的那一片金色,側臉的線條被夕陽鍍上一層光,睫毛上像是落了碎金。他沒有看她,但好像又什麼都知道。
“你們倆,”楚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點調侃,“走那麼慢,是要在沙灘上生根發芽嗎?”
黎肖南迴過神來,看見楚霖己經走到了前面好幾米,正蹲在沙灘上,用手指畫著什麼。他旁邊站著林宇,手裡舉著手機,不知道在拍什麼,聽見楚霖的話,也跟著笑了一聲,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友好的揶揄。
“來了來了。”黎肖南應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加快了些。王夜漓也跟著加快了速度,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地跟上她。
她走到楚霖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他在沙灘上畫的東西,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嘴巴畫得特別大,看起來有點傻,又有點可愛。楚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怎麼樣,像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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