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夜漓剛走進投資公司的會客廳，就看見楚霖坐在沙發上，正和投資方的專案負責人低聲交談，面前攤著他們提前發過去的專案計劃書。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楚霖笑著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過去坐。投資方的負責人姓周，西十出頭，說話爽利，開門見山翻到計劃書裡關於使用者定位的那一頁，接連問了好幾個具體問題：特殊能力者怎麼界定？隱私如何保護？後續運營的資金流從哪裡來？王夜漓提前做了準備，一條條答得清楚。黎肖南趕到的時候，他們剛聊完落地後的資質申請問題。
黎肖南喘著氣推開門，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手裡還攥著剛簽完的裝修合同。看見一屋子人，她先吐了吐舌頭，接過懷裡溫著的包子和豆漿咬了一口，很快穩了神，坐下來把自己之前做的使用者調研擺出來，講起之前遇到的幾個孩子。那些從小被當成“異類”關在家裡、連出門都要被人指指點點的孩子，眼睛卻亮得驚人。周總聽得很認真，末了敲了敲桌子，說：“我們投社會企業這麼多年，見過很多幫特殊群體‘迴歸正常’的專案，而你們這個專案，是幫他們‘好好做自己’，這點挺打動我們的。”
當天下午合同就簽了，投資款到位，裝修緊鑼密鼓地幹了起來。半個月後，“不同感知”公益平臺的線上預約通道正式開放。第一天上線，後臺只收到三條諮詢；半個月過去，預約求助的名單也只排到第十七個。首到那個叫阿梔的女孩發來留言。
阿梔先天失明，今年十六歲，從小就喜歡趴在窗邊聽鳥叫、聽風吹樹葉的聲音。她總說，不同的東西在她耳朵裡不一樣，可她從來沒辦法說清楚，那些感覺到底是什麼。她留言寫道：“我想讓別人知道，我的世界不是黑的，它有聲音，可我不知道怎麼說出來，你們能幫我嗎？”
黎肖南看到留言的時候，正蹲在新辦公室門口貼地墊，握著手機就紅了眼睛。她立刻給阿梔回了訊息，約她週末過來。
週末那天，阿梔是媽媽牽著進來的。小姑娘扎著馬尾，手裡攥著一根盲杖，聽見黎肖南說話，有些拘謹地笑了，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楚霖提前準備了不同材質的色塊卡片：紅色的是刷過暖漆的木板，摸起來帶著太陽曬過的粗糙溫度；藍色的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摸起來涼絲絲的；黃色的是曬軟的羊毛氈，軟乎乎、蓬鬆松的。阿梔坐在窗邊的小桌子旁，指尖一個個摸過去，半天輕輕“呀”了一聲：“紅色是暖的，像太陽曬在手上，走路的時候它在前面跑，是圓的對不對？藍色是涼的，長長的，像小河從我腳邊流過去。”
楚霖蹲在她旁邊，眼睛亮了起來，說：“對，你摸到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不用跟別人一樣。”
黎肖南拿了錄音筆放在桌上，教阿梔把心裡想到的聲音說出來。摸紅薯的時候，她說是樓下賣烤紅薯的推車軲轆滾過青石板的聲音，咚咚咚，帶著暖乎乎的熱氣；摸藍色的時候，她說是雨打在玻璃上、順著縫往下流的沙沙聲，涼絲絲地滑過指尖；摸到紫色的時候，阿梔歪著頭想了好久，說是奶奶搖蒲扇的聲音，慢悠悠的，邊緣軟軟的，像奶奶縫衣服的線團。
阿梔把這些聲音串起來，說這是她心裡春天的樣子：烤紅薯的紅色太陽，流過去的藍色小河，還有奶奶蒲扇邊沾著的紫色紫藤花香味。黎肖南把這段錄音剪好，配著阿梔摸色塊的照片，發在了平臺的公號上。
誰也沒想到，推送發出去三個小時，閱讀量就破了十萬；當天晚上就衝到了百萬。後臺湧進來上百條留言，好多人說第一次知道，原來還能這樣“看見”世界。還有不少跟阿梔一樣的特殊感知者，陸續留言說想要分享自己的世界。
黎肖南熬到凌晨整理後臺留言，打著哈欠靠在王夜漓肩膀上，翻著翻著忽然停住，手指點在一條邀請函上，抬頭眨了眨眼：“夜漓，你看，國際感官研究大會發了邀請，讓我們過去做分享，說想聽聽我們這個專案的想法。”
王夜漓湊過去，看清郵件落款，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抬頭看向黎肖南發亮的眼睛，伸手幫她把掉在臉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這個動作驚擾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是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你剛才在想什麼？”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王夜漓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髮絲的觸感，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香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發現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被陽光反射出來的光，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在想你早上站在門口的樣子。”他說得很隨意，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黎肖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我早上就是隨便站了一下，你至於記到現在？”
“至於。”王夜漓說，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喝了口豆漿，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因為我沒見過有人能站在那兒，就讓整個屋子都亮起來的。”
黎肖南的臉一下子紅了，低頭擺弄著手機，假裝沒聽見。但耳朵尖兒上那抹粉紅色出賣了她，就像秋天裡最早熟透的柿子，藏不住的。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進來，把窗簾掀起一角，露出外面亮堂堂的天光。陽光從那個縫隙裡鑽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條金色的帶子，正好落在兩個人中間，像是把他們隔開了，又像是把他們連在了一起。
“你那個計劃書，看完了嗎？”黎肖南終於抬起頭，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但語氣己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王夜漓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包裡抽出那份列印好的檔案，遞過去。“看完了，寫得很詳細，有幾個地方我標了備註，你回頭看看。”
他頓了頓，又喝了口豆漿潤潤嗓子，才接著說：“這個平臺，你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黎肖南接過檔案，翻開看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什麼。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他，“我查了很久的資料，也問過幾個相關的專業人士，這種事情不是沒有先例，只是在國內還沒人做。”
“我知道。”王夜漓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音，“問題是，你覺得我們幾個人，能撐起這麼大一個盤子？”
黎肖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翻到檔案的最後一頁，那是她寫的可行性分析。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不需要一開始就做很大，我們可以先從小的做起。比如，先做一個線上社群，把有類似經歷的人聚集起來，然後慢慢發展。”
“錢呢？”王夜漓問，沒有繞彎子，首接點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錢……”黎肖南猶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我攢了一些，再加上可能申請一點公益基金，初期應該夠用。而且，你不是說可以幫忙做技術支援嗎？”
王夜漓點點頭，拿起手機翻了翻，找到一個號碼，遞給她看。“這個人，我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做公益平臺的公司做技術總監。回頭我約他出來聊聊，讓他給點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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