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在身後吱呀一聲合上，落鎖的輕響悶得像敲在棉絮上，隨後連那點聲音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黎肖南站在原地，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不是安靜，而是絕對的空——就像有人用一塊厚絨布捂住了全世界的聲音。她耳朵裡嗡嗡地發漲，起初還能聽見自己血管跳動的咚咚聲，沒過幾秒，那點聲音也跟著消失了，整個世界徹底靜成一片真空。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碰上去能感覺到耳廓的溫度，可連指尖蹭過皮膚的摩擦聲都聽不到。這就是絕對靜默環境，沈見微沒說錯，進來之後，所有聲音都沒了。
黎肖南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她從小失聰又恢復，靠著一點點練出來的聽覺辨位，才在色彩情緒識別這個專案裡站穩腳跟。別人靠眼睛看位置，她靠耳朵聽空氣流動的聲音，聽裁判挪步的聲音，聽對手筆尖蹭過螢幕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拼在一起，就是她腦子裡完整的賽場地圖。可現在，地圖被人硬生生撕了。
太黑了。黎肖南睜著眼，閉著眼，都是一樣的，眼前只有化不開的濃黑，連一點光的影子都摸不到。她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蹭過地面，能感覺到地面是涼的、平整的，應該是防滑的塑膠地板，可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身邊有沒有人，王夜漓在哪兒，蘇晚又在哪兒。
手心慢慢冒出了汗，潮潮地黏著皮膚。黎肖南想起楚霖扉頁上寫的那句話：“你的手從小就靈，小時候摸盲文你摸得比誰都快，別忘了你那手的本事。”她咬了咬下唇，口腔裡漫開淡淡的血腥味，那點疼讓她稍微穩了穩神。對，楚霖說了，不靠臉、不靠聲音，靠手。
她還記得沈見微說的，蘇晚對盲，戴了最新的視覺增強裝置，能識別骨骼輪廓——也就是說，蘇晚在黑暗裡能看得見人。蘇晚什麼都有了，視覺有，她本來就是聯覺者，靠觸覺感知情緒座標也比別人準。現在黎肖南最擅長的聽覺也廢了，等於全身上下最鋒利的刀被人拔走了，手裡剩下的只有一把鈍得快磨平的小刀。
黎肖南站著沒動。她慢慢抬起腳，輕輕放在前面一點的地面，再慢慢把重心移過去。沒有聲音，但鞋底壓下去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地面傳來極輕微的震動，順著腳底板往上爬，鑽進小腿，鑽進膝蓋，再一點點傳到心口。她屏住呼吸，仔細去感受那點震動——如果有人走動，地面肯定會晃，對不對？就算聽不到腳步聲，震動也不會騙人。
她想起小時候住老院子，爸爸教她聽地面的動靜，說外面有人來，老遠就能踩著地面傳進來震動。那時候她還聽不清聲音，就趴在門檻上，感受地面麻麻的、酥酥的震，就能猜出來是隔壁張爺爺拎著鳥籠過來了，還是賣冰棒的奶奶推著車過來了。那時候楚霖還笑她，說她像個趴在地上下棋的老瞎子，結果下次捉迷藏，所有人都找不到她，她靠著地面的震動，一下子就把躲在柴堆後面的楚霖揪了出來。
那時候的震動是什麼樣的？黎肖南閉著眼，一點點把腦子裡那些零碎的記憶翻出來。楚霖跑過來的時候，震動是急的，一下一下跳得快，像他蹦蹦跳跳的腳步聲；爸爸走路穩，震動是沉的，慢慢的，一下接著一下，不慌不忙；媽媽踮著腳走路怕吵醒她睡覺，震動就是輕的、軟乎乎的，像貓爪子踩在棉花上。
對，就是這個感覺。黎肖南深吸一口氣，儘管她聽不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可肺裡確實灌滿了新鮮的空氣，那點氣順著喉嚨下去，把堵在胸口的那團悶意衝開了一點。她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放得極輕，仔細感受著腳底下的動靜。
走了大概十幾步，她突然感覺到腳底下傳來一絲不一樣的震動，很穩，很慢，頻率跟她自己的心跳慢慢對上了。不是她自己的震動，是另一個人的，站在離她大概三步遠的地方，沒動。
黎肖南的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是王夜漓嗎？還是蘇晚？
她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沒敢動。那個人也沒動，就站在那邊，安安靜靜的，只有極其規律的、極輕的震動傳過來，像是呼吸時身體微微起伏帶起的動響。附帶起來的。黎肖南慢慢伸出手，往前探，指尖懸在半空，一點一點往前挪。空氣涼絲絲的，拂過她的手指，什麼都沒碰到。再往前一點，再一點——
指尖突然觸到一點溫熱的布料，帶著人的體溫。
黎肖南的手指縮了一下，緊接著被另一隻手握住了。溫熱的，寬大的，掌心有一層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黎肖南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是王夜漓。
他的手掌包住她的指尖，輕輕捏了捏，力道很輕，像在打招呼，又像在確認。黎肖南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順著往上摸，摸到小臂、手肘，再往上，摸到他的手掌。她把自己的掌心貼上去，和他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溫度互相傳遞著，他的手比她的熱一些，熨得她剛才還冰涼的指尖慢慢活了過來。
黎肖南能感覺到他的掌心在微微動作，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問：準備好了嗎？
她用指尖在他掌心輕輕點了三下——一下重，兩下輕。這是他們之前約好的，表示準備好了。楚霖當初說，萬一第三關真成了啞巴世界，就用點三次代替“是”，點一次代替“不是”，慢慢摸位置，別慌。那時楚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夏禾給他遞水，他喝了一口接著說，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況都列了出來，連怎麼用指尖打暗號都想得清清楚楚。
王夜漓收到了她的訊號，牽著她的手慢慢往前走。黎肖南跟著他的腳步，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腳底下的震動，還有手上牽著的那點溫度。王夜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她跟上。他的手掌很穩，牽著她的時候一點都不抖——就像第一關那樣，當時她慌得厲害，也是他這樣牽著，說“沒事，我在呢”。儘管現在聽不到他的聲音，可那點溫度就跟他的聲音一樣，安安穩穩的，把她所有的慌亂都兜住了。
走了沒幾步，黎肖南突然感覺到腳底下的震動變亂了。好幾道不一樣的震動從不同方向傳來，頻率很快，一步步往這邊靠近。是蘇晚嗎？還有裁判？不對，關卡規則說，第三關是兩人配合，破解藏在靜默空間裡的十個情緒座標，把對應的標識牌放到正確位置，先放完的贏。對方是蘇晚和沈見微，兩個人。所以這兩道快的震動，應該就是她們。
黎肖南輕輕捏了捏王夜漓的手心，提醒他有人來了。王夜漓停下腳步，牽著她往旁邊側了一步，躲開了那兩道越來越近的震動。緊接著，黎肖南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風從旁邊掃過去，那兩道震動便走遠了，往另一邊去了。
看來她們己經開始找座標了。蘇晚看得見，肯定找得比她們快得多。黎肖南的心又提了起來，指尖微微收緊，捏住了王夜漓的手掌。王夜漓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緊張，用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跟剛才在走廊裡拍她後背的節奏一樣，讓她別慌。
黎肖南慢慢吐了口氣，強迫自己靜下來。她鬆開牽著王夜漓手腕的那隻手，放在身側，慢慢彎下腰，把手掌貼在了地面上。
塑膠地面涼絲絲的，帶著場館裡的冷氣。貼上去沒幾秒，就有各種各樣細微的震動傳過來，順著掌心鑽進胳膊裡。剛才站著時感受不到這麼細，貼上去之後，那些震動一下子清晰起來——那邊牆角有根管道，水在裡面流，所以有持續性的輕輕嗡嗡聲；右邊那道震動遠一些，頻率很快，是蘇晚的高跟鞋踩過來了，她走得快，震動比沈見微的更尖銳；沈見微跟在她後面，腳步沉，震動也沉，穩穩地跟在後面。
還有嗎？黎肖南閉著眼，一點一點篩著這些震動。規則說，十個情緒座標，每個座標都對應不同的情緒，藏在空間的不同位置，每個座標位置下方都埋了感應晶片，只有把對應情緒的標識牌放上去才算生效。晶片埋在地下，會不會有不同？
她慢慢挪動掌心，一點一點往旁邊移。剛挪了半寸，突然感覺到掌心底下傳來一絲不一樣的震動——不是水流那種持續的晃動，也不是人走路那種一陣一陣的動靜，而是很規律的、極輕微的跳動，跟人的脈搏似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黎肖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把整個掌心貼上去，仔細感受著——這個跳動很穩，力度很勻，不像別處雜七雜八的震動，乾乾淨淨的，只有它自己。她抬頭朝王夜漓的方向望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示意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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