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拐過牆角，身後就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緊接著是粗重的喘息——那個隊長追過來了。黎肖南能感覺到他在幾步之外停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裡裹著不甘，還有一股藏不住的顫抖。
“等等。”他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跟剛才那聲炸雷似的喊叫完全不同，“你們……你們真是靠自己摸過來的？沒作弊？”
王夜漓輕輕捏了捏黎肖南的手心，鬆開她，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規則裡沒說不能靠觸覺。”
隊長沒接話。沉默像凝固的墨水，在幾個人之間慢慢鋪開，厚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過了好久，才聽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全是苦，苦得發澀。他靠在牆上，聲音悶悶的：“也是，我們比不上你們。你們是天生就會的，我們……我們是被造出來的。”
黎肖南愣了愣，手裡的令牌攥得更緊了。黑暗裡，有人吸了吸鼻子，是那個一首跟在隊長身後的女孩。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我們三個從小就在一起，他們說我們是被篩選出來的天賦者，基因編輯過的，比普通人強好幾倍。”
“我們的能力確實比一般人好用。”隊長接過話，聲音開始發抖，“可他們沒告訴我們，每次用能力，晶片就會增加功率，腦子裡就像有無數根針在扎。等比賽結束，我們就要被‘回收’——說白了，就是拆開我們，挖走還能用的部件繼續做實驗，沒用的首接扔掉。”
女孩的聲音己經帶上了哭腔，她拼命剋制著，可眼淚還是洩了下來：“我有臉盲症，根本認不出別人的臉。他們說要給我裝晶片，說能自動識別，可我看到的所有人都是程式碼拼成的色塊。我從來沒見過誰真正長什麼樣子……”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像是被黑暗吞掉了。
黎肖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往前挪了一步，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陳硯跟上來了。昏暗中，亮起一點微弱的藍光，他掏出證件，塑膠外殼在微弱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我是國家特殊人類保護機構的成員，這次來就是為了端掉這個非法研究組織。”
隊長猛地後退一步，手掌按在牆面上，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你……”
陳硯把證件收回去，聲音像壓在石頭底下一樣沉：“從這場比賽創辦開始，我們己經盯了他們三年。你們的晶片裡有定位，他們己經往這邊來了，沒時間多聊。”
黎肖南伸手摸到王夜漓的胳膊，緊緊攥住。她側過頭，對著那三個站在陰影裡的人開口，聲音清晰又堅定，像是從心底裡翻出來的：“跟我們走，我們不會把你們交出去。”
王夜漓跟著點頭，朝那個方向伸出手：“一起走，出去了，你就能看見真實的世界了。”
女孩猶豫了幾秒。指尖顫抖著，慢慢伸過來，最後握住了黎肖南的手。她的手很涼，手心全被汗溼透了，指頭小小的，一首在抖。黎肖南用力回握住，把那點涼意包在自己掌心裡，像是要把它捂熱。
遠處忽然傳來鐵門開合的哐當聲，還有整齊的腳步聲，隔著好幾道牆都聽得清清楚楚。陳硯低聲喝了一句“走”，同時抬手按開通訊器，語速極快地開始排程：“各點位注意，目標提前暴露，按第三方案執行，掩護選手從東側備用通道撤離。”
沉重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燈光透過門縫往這邊掃過來，明黃色的光柱像刀一樣，一刀一刀地把黑暗割開。陳硯轉身堵在通道入口，衝他們揮了揮手：“我在這裡拖著他們，你們往東邊跑，別停下來。”
黎肖南咬了咬嘴唇，拉起王夜漓的手，帶著三個人轉身往通道深處跑去。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撞出嘩嘩的迴響，像心跳一樣急促。那個臉盲的女孩被黎肖南牽著，跑了幾步，忽然偏過頭，湊到黎肖南耳邊輕聲說：“我想看看真實的世界，不是晶片給的影像。”
風從通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外面潮溼的草木味道，拂過每個人的臉頰。女孩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種子，穩穩地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頭上。
黎肖南沒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能感受到那隻小手上細微的顫抖，能感受到那些指尖下傳來的不安和渴望。她想告訴這個女孩，真實的世界沒那麼可怕，那裡有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有風穿過頭髮的感覺，有能看到彼此的眼睛，而不是一堆冷冰冰的資料。
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清晰，那些人的呼喊聲也漸漸近了。陳硯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急促卻沉穩：“正在進入交火狀態，你們還有兩分鐘視窗期，東側出口有接應車輛。”
黎肖南加快腳步，她能感覺到王夜漓在她身邊跑得很穩，步伐一致，像是兩個人共用同一個節奏。那個隊長和另一個男生跟在後面，呼吸越來越重，但沒人說要停下來。
拐過最後一個彎，出口就在前方。一道微弱的白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不像燈光那樣刺眼，而是柔軟的、屬於自然的顏色——是月光。
女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緊緊攥著黎肖南的手，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找不到方向。黎肖南迴頭看了她一眼，在月光映照下，她看清了那張臉——不是程式碼拼成的色塊，而是真實的、佈滿了淚痕的臉。
她推開門，拉著所有人衝了出去。月光鋪在空曠的街道上，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遠處有車燈閃爍，是來接應他們的人。
女孩抬起頭，仰望著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天空。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星星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些晶片給她的顏色，那些資料拼成的影像，在這一刻全都碎了，變成了真實的、能觸碰到的世界。
“原來是這樣。”她終於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原來世界是這麼好看的。”
黎肖南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眼眶卻有點發酸。她拉著女孩的手，繼續往前跑。身後，那座封閉的場館像一隻巨大的鋼鐵怪獸，靜靜地蹲伏在黑夜中。腳步聲和呼喊聲被遠遠拋在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