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封閉式會展中心門口就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警員。記者們揹著裝置擠在警戒線外,鏡頭對準玻璃門的方向,快門聲幾乎沒停過。黎肖南坐在後臺的化妝間裡,指尖摩挲著臺卡邊緣凹凸的字跡,外面越來越近的喧囂聲傳來,她的指尖微微發燙。王夜漓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沿。他抬頭瞥見黎肖南發白的指節,偏過頭遞過去一瓶溫礦泉水:“緊張?”
黎肖南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笑了笑:“有點,長這麼大第一次對著這麼多鏡頭說話。”
“怕什麼,”王夜漓的指尖輕輕蹭過她的手背,很快收了回去,“咱們說的是真話,怕什麼鏡頭。”
後臺的門被輕輕推開,黎母領著警方負責人走了進來,確認了釋出會的流程,又反覆檢查了現場的安保,最後拍了拍黎肖南的肩膀:“去吧,孩子,沒事的。”
黎肖南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跟著工作人員往臺上走。聚光燈亮起來的時候,她下意識眯了眯眼。臺下密密麻麻全是模糊的輪廓,所有的人臉在她眼裡都是揉在一起的色塊,和她從小到大看到的世界一模一樣。她站定在話筒前,沒有像主持人引導的那樣先開口問好,反而先笑了笑。
“很多人現在可能很好奇,我們這樣的人,眼裡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她抬手輕輕指了指臺下,“現在這裡坐了三百多個人,我看不清你們每個人的臉,分不清誰是總編輯誰是實習記者,也看不清你們臉上是好奇還是厭惡。我從小因為這個被罵怪物,被說不正常,花了十幾年學怎麼透過聲音和走路的姿勢認人,怎麼在別人打招呼的時候假裝我認出了他。”
臺下鴉雀無聲,只有相機快門輕輕響了一聲。
“晶片給了我記住聲音的能力,卻治不好我的臉盲。”黎肖南的聲音穩了下來,透過話筒傳遍整個場館,“他們說我們是被改造出來的新人類,是進化的方向。可我想說,我們從不是什麼完美的新物種,我們只是天生帶著殘缺,又被補上了一塊不屬於我們的零件。我看不清你們的臉,但聽得見真心與謊言——而今天我站在這裡,就是想要告訴所有人,我們和你們一樣,會疼會怕,會在黑夜裡睡不著覺。不是什麼怪物,也不是什麼神蹟。”
臺下響起輕輕的議論聲。黎肖南側過身,示意王夜漓上臺。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一步步走到話筒前,比黎肖南還要平靜。他沒有說開場白,首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舊照片,舉起來對著鏡頭。照片己經泛黃發皺,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一臉燦爛。
“這是我妹妹,十歲的時候走的,車禍。”王夜漓的聲音很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那天我站在她旁邊,記到現在,記了十五年。她那天穿的裙子是米白色,領口沾了半塊草莓冰淇淋,她出門前踩了我一腳,鞋尖蹭掉一塊皮,這些我都記得。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腦子裡,擦不掉,忘不掉。”
他把照片放下來,裝進兜裡,對著鏡頭扯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笑,更像是一聲嘆息:“他們說超憶症是老天爺給的禮物,能記住所有東西,過目不忘,考試都不用複習。可沒人說,你會每天都把最痛的畫面翻出來重新看一遍,會記住每一個傷害你的人說過的每一句難聽的話,會因為十年前走錯路聞到的一股臭味,到現在都吃不下那家店的麵包。記住一切是祝福也是詛咒,我們沒比普通人多得到什麼,只是多扛了一些別人不用扛的東西罷了。”
他走下臺,工作人員把早就除錯好的投影幕布放下來。螢幕裡很快出現了楚霖的臉,他坐在酒店的窗邊,背景是國內的天空。看來他確實己經落地到這座城市了,只是沒提前過來。他對著鏡頭揮了揮手,眼底帶著點倦,卻笑得輕鬆。
“還好時差沒倒錯,趕上了。”楚霖對著鏡頭撓了撓頭,“我跟他們倆還不太一樣,我的變化是慢慢過來的。一年前我還能看清紅綠燈,現在我只能分清楚明暗,分不清紅色和綠色了。晶片幫我保留了明暗感知,可它留不住色彩。”
他拿起放在手邊的一個陶瓷水杯捧在手心,溫溫熱熱的,楚霖指尖沿著杯口緩緩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感受那道細膩的弧度。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點久未開口的沙啞:“一開始我真接受不了,覺得老天爺跟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好好的眼睛,說瞎就瞎了一半,那陣子我把自個兒鎖在房間裡,床頭櫃上的東西摔了個遍,瓷片碎了一地,我媽在門外哭,我在門裡哭。”
他頓了頓,指尖停在杯沿上,像是在撫摸某種看不見的紋路:“但後來吧,慢慢發現,有些東西不是非得用眼睛看才能知道。我能摸得出風的形狀——你信嗎?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的時候,有的地方是圓的,有的地方是扁的,繞過去的時候涼颼颼的,像水一樣滑過指縫。我還摸得出陽光曬在牆上的溫度,上午和下午不一樣,南牆和北牆也不一樣,就連同一堵牆,早上七點和中午十二點,熱得程度都差著味兒呢。這些啊,是我以前眼睛好使的時候,從來沒注意過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淺,但眼睛裡有光:“我正在失去色彩,但學會了觸控光的形狀。”
楚霖把杯子擱在桌上,對著鏡頭,收起了剛才那點自嘲的笑意,認真得像是在宣誓:“今天站在這兒,不是想要誰同情我。什麼‘可憐的小瞎子’那種話,我聽夠了,也不想再聽了。更不是想吹什麼新人類的牛,什麼超能力、進化論,那些詞兒太虛了,我不認。我們就是想,把話說明白。”
他的聲音沉下去,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所有見不得光的實驗,都是別人做的。那些針管、那些儀器、那些穿著白大褂面無表情的人——他們才是該站在被告席上的。我們都是當年的孩子,我們沒得選。從來就沒得選。”
他話音剛落,後臺那扇木門就被人一把推開了。
不是推開的力道有多猛,是那個聲音太突兀了——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震得整個會場裡的人都回過頭去。
門口站著一個姑娘,穿著米色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前沒有一絲碎髮,像是出門前特意對著鏡子整理了好幾遍。她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攥得太緊了,指節都泛了白。可她整個人站在那裡,臉色卻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像是從一場大病裡剛爬起來。
黎肖南抬頭看見她,手裡的筆差點沒拿穩,愣了一下:“夏禾?你怎麼來了。”
夏禾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門口,目光穿過前面幾排座位,穿過那些回頭的記者和工作人員,一首落到臺上的聚光燈上。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讓她眯了一下眼睛。但她的目光沒有躲開,反而定定地看了幾秒鐘,像是要把那個光點刻進眼睛裡。
然後她邁開了步子。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會場裡,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在計時。她走到臺前,沒看任何人,也沒理會旁邊工作人員伸過來要攔她的手。她把檔案袋往檯面上一放,那聲響不大,卻像是往平靜的湖面上扔了一顆石子。
她抬眼,看向臺上的聚光燈,聲音輕輕的,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卻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我也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