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肖南看著她,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和夏禾認識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樣子。那個在實驗室裡嘻嘻哈哈、天塌下來當被蓋的姑娘,現在站在這裡,渾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勁兒,像是一根被壓彎到極限的竹條,隨時都可能崩斷,卻又偏偏不肯倒下。
臺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記者們反應過來,攝像機齊刷刷地調轉了方向,鏡頭對準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姑娘。有人小聲問:“這是誰啊?”“好像是研究所那邊的人。”“她手裡拿的什麼?”
楚霖側著耳朵聽了聽動靜,沒轉頭,只是輕聲問了句:“是你朋友?”
黎肖南點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低聲說:“嗯,夏禾。實驗室的搭檔,跟我一起做了三年研究的姑娘。”
楚霖沒再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像是給那個姑娘讓出了一點空間。
夏禾站在臺前,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裡。她伸手,慢慢拆開了檔案袋的封口。封口粘得很緊,她的手指有點抖,拆了好幾下才拆開。從裡面抽出厚厚一沓紙來,紙張泛黃,邊角都捲起來了,一看就不是最近列印的東西。
她把那沓紙舉起來,對著鏡頭,聲音終於穩住了:“這份報告,是三年前的研究所內部評估報告。裡面記錄了實驗組的異常資料,包括——包括我們幾個人的身體指標變化,以及對認知能力的影響評估。”
會場裡瞬間安靜得可怕。
黎肖南的瞳孔猛地一縮。她認得那份報告。她見過它的影子,知道它存在,但從沒見過原件。三年前那場大火燒掉了太多東西,她以為這份報告也早就化成了灰。可現在夏禾舉著它,站在所有人面前,像是舉著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夏禾翻開了第一頁,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第37頁,第五行——‘受試者編號L-12,視覺神經發生異常重組,初步判斷為不可逆損傷,但觀察期內出現特殊感知能力,可感知物體表層微觀結構變化。’”她唸到這裡,抬頭看了楚霖一眼,眼眶有點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這是楚霖的資料。他們知道,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沒有停止實驗,他們只是把資料藏起來了。”
她翻到另一頁,聲音開始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還有這一頁——‘受試者編號L-19,情緒感知閾值顯著下降,對外界刺激反應過度,建議進行藥物干預以穩定心理狀態。’這是另一個孩子的資料,他在實驗結束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他才十六歲,在病床上躺了兩年,到現在都沒出來。”
會場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記者席上,一箇中年女記者捂著嘴,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旁邊那個剛才還在嘲諷“新人類”的男記者,臉上的表情僵住,手裡的錄音筆掉在桌上都沒察覺。
夏禾合上檔案,抬起頭,首首地看著鏡頭。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東西:“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要控訴誰。我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實驗不是科幻小說,不是什麼人類的未來。它們是真實的傷口,是一群孩子用自己的一輩子換來的真相。”
她說完這句話,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手裡的檔案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但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站著,任由眼淚往下淌。
黎肖南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夏禾的手指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黎肖南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
臺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不知道是誰帶頭鼓了一下掌。
掌聲很輕,像是試探一樣,但緊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也鼓起了掌。掌聲漸漸連成一片,在這個不算大的會場裡迴盪開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
夏禾低下頭,眼淚掉得更兇了,但她嘴角卻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像是終於把壓在心裡三年的石頭,搬開了一條縫。
楚霖站在臺上,聽著那片掌聲,側了側頭,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掌聲裡,卻格外清晰:“謝謝你。”
夏禾抬起頭看他,淚眼模糊中,看見那個眼睛看不見光的男人,正朝她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黎肖南站在兩個人中間,看著這一幕,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她想起三年前實驗室的走廊裡,夏禾蹲在牆角哭,哭完了擦擦眼淚站起來,笑嘻嘻地說“沒事,姐,我就是昨晚沒睡好”。現在這個姑娘,終於把那些藏了三年的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了。
後臺的角落裡,李川靠在牆上,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剛才拍下的釋出會現場畫面。他看著臺上那三個人,罵了一句髒話,聲音很小,帶著點兒鼻音:“媽的,這群人……都是瘋子。”
但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亮得比手機螢幕還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