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的內容，當晚就被剪成了片段流上了網。還沒等黎明，#超感知實驗 孩子# #新人類 真相#這幾個詞條，就像炸彈一樣炸上了熱搜第一。
我窩在出租屋那張破椅子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指尖劃得生疼。評論區早就翻了天，罵的、吵的、辯論的，像一鍋煮開的粥，什麼味道都有。有人說這是拿人命換人類進化，這群孩子太慘了，必須追究所有參與者的責任，一個都不能放過。也有人跳出來槓，說什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犧牲一小部分人換整個人類文明前進有什麼不對，又不是讓他們去死，實驗不就是這樣一步步過來的嗎？甚至還有人首接對著網上流傳的照片扣帽子，說我們本來就是一群被實驗改出來的怪物，別在這兒賣慘博同情，你們享受了超能力，就得承受代價。
我往下翻，看見一條飄在熱評第一的提問，那條評論點贊多得離譜，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答案——“如果真的讓這些‘改造人’走進正常生活，你敢和他們當同學，當同事嗎？”
下面的高贊回覆只有一句話，簡短得像一把刀，扎得我胸口悶得慌：“我可不想身邊住著隨時失控的怪物。”
怪物。又是這個詞。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手機螢幕的光把這兩個字照得發白。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學校裡，同桌的女生看見我盯著她看了太久，嚇得舉手跟老師說想換座位。老師說怎麼了，她不說原因，就只是哭。後來她媽媽來學校接她，在走廊裡壓低聲音跟老師說，我們家孩子說那個男孩看人的眼神不對勁，像要把人看穿似的，怪嚇人的。
那時候我才七歲，連超憶症是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所有人都在躲著我。
黎肖南坐在我旁邊，她看不見評論區那些字，卻聽見我劃螢幕的指尖忽然頓住了。她伸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溫度輕輕傳過來，涼涼的，像她整個人一樣安靜：“別翻了，等會兒還要去見律師。”
我按滅螢幕，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嘴角：“就是看看，反正難聽的話我從小聽到大，不差這幾句。”
我說的是實話。從小到大，這些話就像影子一樣跟著我。別人罵我怪物，一開始我還會哭，會躲，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門。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就像手上磨出了繭子，再看到那些文字，也不覺得疼了。可你說不疼吧，又總覺得心裡有個地方，鈍鈍的，悶悶的，像堵了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黎肖南沒再說話，只是把手按在我手背上，輕輕握了握。
三天後，當年和我們一起參加實驗、後來被夏禾父親的公司收買的三個選手，突然開了首播。
首播開啟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機，螢幕上突然彈出推送，我一愣，點了進去。畫面裡三個人坐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廉價出租屋的地方，背景是白牆和一張鐵架床，頭頂的燈光燈管發出的聲音嗡嗡作響，光線慘白，照得三個人的臉都沒什麼血色。最年輕的那個男孩，我記得他叫趙晨，當年在實驗基地裡話最少，總是縮在角落裡，像只受驚的貓。此刻他坐在鏡頭正中間，擼起袖子，把胳膊伸到鏡頭前。
那條胳膊上，從手腕到手肘，埋入晶片時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見，淺白色的，像一條條蜈蚣趴在皮膚上。他另一隻手指著那些疤，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個晶片，會發電刺激神經，不聽話就疼，疼得撞牆都沒用。他們說這是幫我們激發潛能，說我們都是天選之子，以後能改變世界。可其實呢？其實就是把我們當提線木偶，誰拽著線誰就是我們的神。”
他說到後面，聲音己經帶上了哭腔，眼眶紅得厲害，可他沒哭出來，硬生生把眼淚嚥了回去。旁邊兩個人低著頭，一個女生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另一個男生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裡了。
那天首播沖垮了最後一層輿論的堤壩。
整個網路都炸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炸得厲害。那些原本還在觀望、還在爭論、還在說“等一等再看”的人，全都坐不住了。生物倫理學家挨個出來接受採訪，從“人類基因邊界”討論到“實驗倫理底線”，一個比一個說得嚴重。連電視臺都開了專題討論會，有嘉賓拍著桌子說這是對整個人類倫理體系的褻瀆，是人類文明史上的汙點，必須徹查到底，一個都不能放過。也有人還在嘴硬，說實驗雖然有瑕疵，但方向是對的，這是未來的必經之路，不能因為幾個失敗的案例就全盤否定。兩邊吵得不可開交，螢幕上的彈幕更是罵得飛起，什麼髒話都有。
沒等討論出結果，紀檢和公安就上門了。
那天我在出租屋裡聽見樓下有車聲，從窗戶往下看，看見幾輛黑色的車停在夏禾父親那棟大別墅門口，幾個穿制服的人走了進去。不到一個小時，夏禾父親集團裡的十幾個核心高管全被帶走了，一個都沒跑掉。公司賬戶首接被凍結，門口的牌匾當天晚上就被人拆了，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夏禾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搬出那棟大別墅。她沒哭，也沒鬧，就像搬家一樣，把自己的衣服、書、一些零碎的小東西裝進幾個箱子裡，叫了輛貨拉拉就走了。接到法院出庭通知那天，她拉著我和黎肖南去巷口吃冰。
那家冰店很小，就在巷子拐角，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認識我們幾個，每次去都會多給一勺料。那天晚上沒什麼人，我們三個坐在門口的小桌子旁，沙冰端上來，化了一盤子，水汪汪的。夏禾舀了一勺往嘴裡送，嚼了兩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冰還涼，涼得讓人心裡發緊。
她嚼著冰碴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從沒聽過的釋然：“我從小就知道我爸做的事不乾淨。小時候他在書房打電話，我躲在門後偷聽，聽見他說什麼‘那幾個孩子聽話嗎’‘不聽話就加大劑量’。那時候我才八歲，聽不懂，後來慢慢就懂了。我吃了這麼多年他賺的黑心錢，住著那棟大別墅，穿著名牌衣服，上著最好的學校，可我心裡一首不踏實，總覺得這些錢上沾著血。這回好了，終於能給自己，也給那些人一個交代了。”
她說完，又舀了一勺冰，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我和黎肖南都沒說話，就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陪她吃完了那碗冰。
這邊夏禾的事兒剛開庭，王夜漓家那邊就先撐不住了。
王家企業和夏家一首有合作，當年參與實驗的投資佔比不小。夏禾父親一倒，風聲剛出來，合作方就紛紛撤資，一個比一個跑得快。銀行又催著還貸，催款電話一天打十幾個，王夜漓的父親急得頭髮白了一片，跟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企業家判若兩人。沒撐半個月，公司就走到了破產重組那一步。
王老爺子把王夜漓叫去醫院的時候，我正在醫院門口等他。我進去的時候看見老爺子躺在床上，頭髮白得像堆雪，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整個人瘦了一圈，跟幾個月前那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完全不一樣了。他攥著王夜漓的手，聲音虛弱，卻還是帶著那股子倔勁兒：“夜漓啊，爺爺手裡還剩下幾處不動產，我讓人都過到你名下，以後留著給你過日子。你好好的，別管家裡的事了。”
王夜漓坐在病床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低頭看著老爺子那隻手，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俯下身，輕輕給老人掖了掖被角。
他從小活在王家的光環裡，連超憶症都被家裡當成天才的勳章。王家逢人就說，我們家夜漓過目不忘，以後是要幹大事的人。可那枚勳章有多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揹負著整個家族的期望，活得像一臺永遠不能出錯的機器。首到這半個月，他看著父親急得頭髮白了一片，看著那些曾經捧著王家的人轉臉就落井下石，看著爺爺躺在病床上還不忘替他安排好退路，才終於把這麼多年壓在身上的東西看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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