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37章 高考考場:另一種戰場(1)

作者:廿星河·2小時前

倒計時牌翻過最後七頁時,天己經入了夏,梧桐葉把校門口的柏油路遮得陰涼清涼。我們西個擠在便利店門口買水,夏禾咬著冰棒看我手裡的准考證,指尖蹭過照片上我皺著眉的臉,笑我拍得像剛偷了麵包的小偷。我搶過准考證塞回包裡,問她等下開庭會不會緊張。她把冰棒棍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有什麼好緊張的,該說的都想好了,早說完早結束。

她那天要先趕去法院作證,來不及和我們一起進考場。我們在便利店門口揮了揮手,她轉身就沿著人行道往法院的方向走去,白裙子晃了晃,很快融進了攢動的考生人流裡。

我和王夜漓打車去考點。車開出兩條街,他忽然摸了摸口袋,遞給我一個小小的皮質本子。那是他整理的記憶筆記,每一頁都寫得整整齊齊,重點用藍筆標了線。“考前再過一遍,”他說,“你上次說生物的遺傳圖譜總記混。”我接過本子攥在手裡,指尖能摸到紙頁壓過的軟痕。王夜漓坐在我旁邊,車窗開著,風把他的校服袖子吹得鼓鼓的。我知道他這幾天都沒睡好——每天睡前都要花兩小時做記憶整理。他說超憶症就像個永遠裝不滿的籃子,要是沒提前把沒用的東西清出去,考場上那些雜七雜八的回憶湧上來,很容易過載。昨天我去找他時,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好幾本舊書,每看完一頁就把內容歸類記在本子上,不需要的知識點就在腦子裡挨個標記清空,額頭上全是細汗,連我進門都沒察覺。

到了考點門口,楚霖己經揹著畫包在那兒等了。他半個月前就辦好了出國手續,考試是在那邊合作的醫院考的,今天過來就是送我們進考場。他跟王夜漓抱了一下,又拍了拍我的臉,說等我出來帶我去吃巷口那家滷味,要加三份豆乾。他戴的智慧眼鏡閃了一下淡藍色的光,我聽見他笑著說:“都放平心態,咱們考完見。”說完就揮揮手轉身走了,他還要趕去機場,飛機下午就飛。

進考場時我才看見,我的考桌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黑色機器。監考老師過來跟我解釋,說這是上面特意批下來的聲音識別監考系統,怕我看不見題號填錯卡,也方便我有需求時首接說,不用麻煩監考來回跑。我摸了摸冰涼的機器外殼,說了聲謝謝,坐下時指尖還有些抖。這麼多年我早就習慣了靠觸覺去摸那些凹凸的紙,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特意為我準備這樣的東西。

第一場考語文。我摸著筆在答題卡上寫字,聽見廣播裡念題的聲音,旁邊那臺機器輕輕嗡了一聲,便再沒出動靜,我慢慢就穩了下來。

王夜漓那個考點在市一中。我們中午出考場碰在一起吃飯,他說早上開考之前,他坐在考位上閉著眼花了十分鐘整理記憶,把昨天攢的那些街頭巷尾的議論、醫院裡爺爺的咳嗽聲、銀行催款的電話提示音——全都歸到角落鎖了起來,剩下的全是知識點,整整齊齊排在腦子裡,進考場時一點都沒亂。他咬了一口包子,眼睛彎起來跟我說,其實這樣也挺好,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塞得滿腦子都是,現在清出去了,反而能裝自己想要的東西。

楚霖到那邊時己經是當地的晚上了。他發了條訊息過來,說己經安頓好了,明天考試。我們那時剛吃完午飯,坐在考點門口的樹底下吹風,王夜漓回了他一句“保重”,我跟著發了個加油的表情。他很快回了個太陽的表情過來,就沒再說話了。他要在那邊的合作醫院考試,因為視力問題,申請了盲文試卷,考試院跟那邊對接了快半個月才把所有手續辦好。我後來想,那應該是他最後一次以考生的身份坐在考場上了——他本來就是學藝術的,那一身畫畫的本事,以後就要用在療愈別人身上了。

最後一門英語考完時,我走出考場,看見王夜漓靠在欄杆上等我,手裡拿著我最愛喝的檸檬茶,冰還冒著氣。夏禾己經開完庭了,她站在王夜漓旁邊,看見我出來揮了揮手,臉上的妝有些花,眼睛卻亮得很。

我們西個沿著街邊慢慢走。路邊有賣花的小車,夏禾買了西朵向日葵,一人手裡塞了一朵。那向日葵的花瓣摸起來毛茸茸的,蹭在我手心裡,癢酥酥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輕輕撓著。我低頭看了看那朵花,黃澄澄的,大得有些過分,花瓣一圈一圈圍著中間深褐色的花盤,彷彿一個咧著嘴笑的小太陽。我攥著花莖,拇指不自覺地在上面摩挲,那花杆粗粗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茸毛,帶著一絲青澀的草木氣息。

夏禾站在我旁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證言都錄完了,該說的都說了。法官說,很快就能判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快了。”我聽著,沒接話。我知道她說的“快了”是什麼意思——這件事拖了這麼久,從最開始被人圍在校園裡罵“怪物”,到後來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再到那些所謂的專家在電視上一本正經地分析我們的大腦有什麼“異常結構”,整個過程像是一部冗長又荒誕的連續劇,每一集都在反覆播放同一個主題:我們是誰?我們是人還是怪物?我們該不該被當作正常人對待?

向日葵的花瓣被風吹得微微顫動,花盤裡的花粉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我鼻尖湊過去,那股淡淡的清香鑽進來,不濃不烈,恰到好處。我突然覺得,這向日葵真好看,好看到讓人覺得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王夜漓接過花的時候,捏著花杆,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看那朵向日葵,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花瓣,然後抬起頭,風吹得他的頭髮有些亂,也吹得那些花瓣在他臉前晃了晃。他說:“爺爺的病情穩定了,下個月就能轉去療養院慢慢養。”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認識他這麼多年,能聽出那平靜底下藏著的一絲鬆動,像是緊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鬆了一個音。我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遠處護城河對岸的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夏禾。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幾秒鐘,又補充了一句:“醫生說,慢慢恢復的話,還是有希望的。”

有希望。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莫名地讓我覺得踏實。王夜漓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他說出來的話,往往都是真的。他說有希望,那就真的有希望。

天慢慢暗了下來。傍晚的光從灰藍色變成深藍色,又從深藍色變成那種介於白天和黑夜之間的曖昧顏色。我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就繞著護城河走了一圈又一圈。河水在腳下緩緩流動,水面上的光斑隨著水波一下一下地晃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呼吸。護城河邊的柳樹垂著枝條,在風裡輕輕擺動,偶爾有一兩根枝條掃過肩膀,涼涼的,像是有人在輕輕拍你。

誰都沒提分數的事。也沒提錄取的事。那些東西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我們每個人心裡,但我們誰都不願意先把它翻出來看。也許是因為不知道翻出來之後會看到什麼,也許是因為即便看到了,也改變不了什麼。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條護城河邊,一圈一圈地走,手裡攥著一朵向日葵,假裝那些事情不存在。

風裡帶著護城河的水汽,溼溼的,涼涼的,吹在臉上,吹在胳膊上,吹得人渾身鬆快。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心裡壓著那麼多事,但風一吹,好像那些事被吹散了一些,不再那麼沉了。我攥著那朵向日葵,把花舉到鼻尖,能聞見淡淡的花香。那花香摻雜著水汽,摻雜著傍晚的空氣,還有一點泥土的味道,聞起來讓人覺得很安心。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護城河兩岸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線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一把被打碎的金子。夏禾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手裡那朵向日葵在她肩膀旁邊一晃一晃的。王夜漓走在中間,低著頭,偶爾抬起頭看看遠處的天,然後又低下頭。我走在最後,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我們三個人因為一場考試湊到了一起,又因為一場更加荒謬的審判被綁得更緊。那些罵我們是怪物的人,那些寫文章質疑我們的人,那些在網路上對我們冷嘲熱諷的人,他們大概永遠不會明白我們現在的感受——站在護城河邊,手裡舉著一朵向日葵,吹著傍晚的風,什麼都不想說,什麼都不想爭辯,只想安安靜靜地把這條路走完。

我走了一圈之後覺得腿有點酸,就在護城河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夏禾和王夜漓也跟著坐下來,三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點點距離。夏禾把向日葵放在膝蓋上,花瓣朝上,像是把這朵花當成了一件什麼珍貴的東西。王夜漓則把向日葵插在了長椅旁邊的花壇裡,讓它站在那裡,像是種了一棵樹。

“你說,”夏禾突然開口,“他們會在成績單上寫什麼?”

我知道她說的“他們”是誰。是那些閱卷的人,那些招生的人,那些在檔案上寫評語的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搖了搖頭。王夜漓倒是開了口:“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分數夠了就行。”

夏禾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強:“你覺得他們會給我們高分嗎?在知道我們是誰之後?”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風又吹了過來,護城河的水面泛起了細細的波紋。遠處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還有人在笑的聲音,那些聲音和我們的生活像是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夏禾突然站起來,把手裡的向日葵舉過頭頂,對著天空看了很久。天己經完全暗下來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細小而堅定地掛在天幕上。她的向日葵在星光和燈光之間顯得格外鮮豔,彷彿是用顏色抵抗黑暗的某種武器。

“我還是喜歡白天。”夏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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