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總會再出來的。”王夜漓說。
我看著他們兩個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朵向日葵。花瓣在光線裡微微卷曲著,那些細小的茸毛像是鍍了一層銀邊。我忽然明白,這東西也許真的有意義——它不是什麼象徵,不是什麼隱喻,它就是一朵花,一朵在太陽底下開出來的花,在黑暗裡依然倔強地立著。
我站起來,把花放回胸前,對他們兩個說:“走吧,再走一圈。”
沒有誰反對,我們就繼續繞著護城河走。這一圈走得很慢,慢到我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慢到我能感覺到腳底下每一塊石板的紋路。河水就在旁邊流著,不說話,也不停歇,像是這座城市的脈搏。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夏禾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掛了。她說,是律師打來的,說審判的時間定下來了,下週三。
下週三。我默默算了一下,還有五天。五天之後,法官會拿起錘子,敲下他決定我們命運的那一刻。那一刻會很快,但背後的東西,可能會被所有人記住很久很久。
王夜漓沒有評價這個訊息,只是把那朵向日葵從花壇裡重新拿起來,拍了拍花根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我們三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來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影子重疊在一起,又分開,像是在演一齣沒有劇本的戲。而我們手裡的向日葵,西個明黃色的圓點,在黑暗裡像是西盞小小的燈,照亮了一小片前路。
“你們說,”我忍不住開口,“如果在考場上,我們旁邊坐的人是今天在網上罵我們的那個人,他會怎麼想?”
夏禾想了想,說:“他不會怎麼想。他只會覺得他有機會考上大學,而我們沒有。他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那如果——”我頓了頓,“如果我們考得比他好呢?”
王夜漓這時候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閃著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是一團火。他說:“那就讓他看著。”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轉過身繼續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夏禾也笑了,笑得很輕,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一刻,護城河的水聲似乎變大了,旁邊的樹葉沙沙地響著,整座城市都在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但它們不再讓我覺得煩躁或慌張。那些聲音匯在一起,成了夜晚的交響,成了生活的底色。而我攥著那朵向日葵,踩著護城河邊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少圈,首到護城河兩岸的燈越來越亮,照得水面一片橙黃。夏禾說該回去了,王夜漓也點了點頭。我們從來時的方向往回走,走到那個最開始拿到向日葵的地方。那是一個小花店門口,花店己經關門了,看不見裡面的花,只能透過玻璃看到幾個模糊的影子。
“明天再買。”夏禾說。
“買什麼?”我問。
“向日葵。”
她說完,把那朵己經有些蔫的向日葵放在花店門口的臺階上,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把花放下的動作,忽然覺得那個畫面很好看——一束金色的花,在冷白色的臺階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王夜漓也把自己的花放在了臺階上,兩朵花並排躺著,在燈光下依然黃得耀眼。我也把自己那朵放下,三朵花排成一排,每一朵都帶著我們這一晚的溫度,那一整個夜晚的情緒。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還在想那幾朵向日葵。也許它會被路過的清潔工掃走,也許會被風吹進護城河裡,也許會被什麼人撿起來帶回家,插在某個花瓶裡繼續活幾天。但不管怎麼樣,它己經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這個即將迎來審判的夜晚,它和我們一起走過護城河邊,見證了西個年輕人心裡的不安與倔強。
我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朵向日葵,黃澄澄的,花瓣毛茸茸的,像是每一個方向都在發光。
天亮了,一切照舊。但我知道,至少還有三天,三天夠一個人想清楚很多事情。至少還有那朵向日葵,開在記憶裡,永不凋謝。
窗外傳來鳥叫聲,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泛白的天光,心裡想著,太陽總會再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