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40章 夏禾的來信:監獄與新生(1)

作者:廿星河·11天前

第二天,黎肖南去收發室取掛號信。指尖剛碰到那層粗糙的牛皮紙,她就認出了寄信人的地址——城郊女子監獄。她捏著信封站在收發室門口,梧桐葉落下來,剛好砸在信封角上。南方的秋天還帶著夏末未散的熱氣,風裹著桂花的甜香吹過來,她卻忽然覺得有些發冷,手指抖了半天才拆開封口。

是夏禾的字。從前她給楚霖寫情書的時候,字跡翹翹的,帶著一點故作嬌俏的勾連;現在呢,字跡斂得很平,橫是橫,豎是豎,一筆一劃都沉得很穩。黎肖南順著字一行一行往下讀,讀著讀著,就靠在梧桐樹上,站定了。

夏禾說她進去己經兩年零七個月了。當年她幫著賣假畫的前男友跑關係、銷贓,一開始以為只是幫點小忙,首到整個案子被端,她戴著手銬坐在警車裡的時候,才終於明白自己踩著的那條線是什麼模樣。剛進去的時候天天哭,覺得這輩子都完了,好好的美院高材生,變成了階下囚,出去之後誰還會要她,誰還會正眼看她。後來監獄裡開了心理學的函授課程,她抱著打發時間的念頭報了名,學著學著,忽然就把從前擰成一團的心思慢慢拆開了。

她寫道:“肖南,我從前總跟你說,我這張臉不好看,鼻子不夠挺,眼睛不夠大,要是能整成你那樣,楚霖肯定會多看我幾眼。那時候我總覺得,只有完美的人才能被愛,只有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站在人前,才有資格要別人的真心。我幫著他犯罪,也有一半是想賺夠整容的錢,變成我心裡那個‘完美’的樣子。我以為那樣就能搶回楚霖,就能擁有我想要的一切。”

信紙中間洇開一片淺淡的印子,像是眼淚落在上面暈開的。夏禾接著寫:“現在,我在這裡給那些跟我一樣的姑娘做心理陪伴。好多人跟我從前一樣,覺得自己長得不好看,犯了錯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不配被人喜歡。我才慢慢想明白,我那時候根本不是愛楚霖,我是藉著愛他的名頭,討厭那個不完美的自己。現在終於看清了,值得被愛從來不是因為完美,而是因為真實。我犯了錯,我受了罰,我還是我,我還有接下來的日子可以過。”

信的最後,她說她還有一年半就出來了。出來後想找黎肖南,想去看看楚霖的畫展,要是王夜漓不忙,還想跟當年那三個人,再坐在一起吃一塊西瓜。

黎肖南把信摺好放回信封,掏出口袋裡的紙巾,擦了擦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來的眼淚。收發室的大爺探出頭問她:“姑娘,沒事吧?”她搖了搖頭,說:“沒事,大爺,就是風迷了眼睛。”

她抱著信封往回走,路上路過列印店,進去把存在U盤裡的那張天台合影洗了出來——就是王夜漓電腦桌面上存著的那張,她站在中間拽著兩個人,笑得一臉沒心沒肺。她坐在學校的石凳上,翻出隨身帶的筆,在照片背面一筆一劃給每個人寫下特徵——她怕夏禾出來後,太久沒見,認不出他們變化的臉。

她先寫楚霖:“楚霖,左邊眉骨有一顆小小的痣,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梨渦比右邊深,走路喜歡把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現在在巴黎開畫展,畫裡永遠留著我們的位置。”

然後寫王夜漓:“王夜漓,食指第二節有一塊燙傷的疤,是大一下做實驗炸了試管留的。現在天天泡在實驗室裡做輔助器械,手指永遠沾著一點焊錫的味道。做出來的東西醜,但是貼心。”

最後寫自己:“黎肖南,還是分不清人臉,但是能記住每個人說話的聲音,記住每個人身上的味道。現在還在美院讀書,今年要準備畢業創作了,天天泡在畫室裡,耳朵上永遠戴著那副你送我的隔音耳機。”

寫好之後,她把照片夾進新的信封裡,攤開信紙給夏禾寫回信。她說:“你不用急著出來之後就找我們,我們什麼時候都在。你在裡面好好學,好好過,我們等著你出來。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都認得。”信寫完後她去郵局寄了,貼郵票的時候,手指碰到那枚藍色的郵戳,心裡那塊壓了快三年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

又過了大半年,黎肖南收到監獄那邊寄來的剪報,說夏禾在獄裡發起了“容貌焦慮心理輔導專案”,免費給那些對自己外形自卑、犯了錯抬不起頭的女犯人做心理疏導,己經幫著二十多個姑娘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底氣,還上了當地的法制晚報。

黎肖南把那張剪報貼在畫室牆上,貼得端端正正,生怕翹起一個角。那時候她正在籌備畢業展,《聽覺肖像》系列己經畫完了大半,畫板旁邊放著王夜漓寄過來的第三個版本的神經解碼器,比上一個更小,更準。她天天把那東西戴在身上,畫室外面鳥叫的聲音、風吹過畫布的聲音,全都變成情緒訊號存在裡面,存得滿滿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裝進去。

她盯著那篇剪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都換了個角度。然後她掏出手機,給王夜漓發訊息,說夏禾那邊一切都好,等她出來,我們攢攢錢,一起去接她好不好?發完訊息她沒急著放下手機,又看了兩遍自己打出來的字,像是要確認那些字真的發了出去。

那時候王夜漓的專案剛好進入了最熬人的攻堅階段。他連著一個月泡在實驗室裡,每天睡不到西個小時,手機扔在值班室的櫃子裡,螢幕朝下扣著,連充電都懶得拔。兩天之後他才看到黎肖南的訊息,那時候訊息己經被其他資訊擠到了下面,他翻了好一會兒才翻到,盯著螢幕看了半天,只回了三個字:好,等我。

黎肖南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久。好,等我。三個字,乾淨利落,像是刀切出來的。她把手機揣回口袋,拿起畫筆繼續落在畫布上,筆觸比之前重了一些,顏料在畫布上堆出了一個小小的凸起。

她不知道那時候王夜漓的實驗己經卡了快半個月,演算法模型怎麼調都不對,跑出來的資料全是廢的,螢幕上跳出來的錯誤提示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經費申請也卡了,導師天天催著出成果,語氣一次比一次重,他額頭上爆了一片痘痘,紅的白的擠在一起,連吃飯都拿著筆記本算引數,連跟她好好打十分鐘電話的時間都擠不出來。有時候他半夜從實驗室出來,站在走廊盡頭抽根菸,看著手機螢幕上黎肖南的頭像,點進去又退出來,退出來又點進去,最後還是鎖了屏。

那時候距離他們兩個上次見面,己經整整三個月了。三個月,九十二天,兩千多個小時。黎肖南忙著泡畫室改畢業創作,畫廢的草稿堆了半個牆角,顏料管擠空了十幾支,手指上全是洗不掉的色塊。王夜漓泡在實驗室啃瓶頸,演算法模型換了一版又一版,越改越暴躁,鍵盤被他敲得噼裡啪啦響,旁邊的師弟都不敢跟他說話。兩個人連發訊息都只能擠著睡前那幾十秒,往往你說一句我困了,我回一句我也累了,就草草結束了對話。有時候黎肖南半夜醒來,摸出手機看看,對話方塊裡還躺著昨晚那句“我困了”,下面什麼都沒有。

黎肖南放下畫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黑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墨汁潑在了天上。畫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走廊裡的燈都滅了,只有應急燈發著慘淡的綠光。她摸出手機,按了王夜漓的號碼,聽筒裡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人接了,那邊才被接起來。背景裡全是儀器的嗡鳴聲,嗡嗡嗡嗡,像是一群蒼蠅在耳朵邊上轉,王夜漓的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帶著那種長時間沒說話之後才有的乾澀。

黎肖南吸了吸鼻子,問他今天有沒有吃飯,專案進展順不順利,什麼時候能抽時間過來看看她的畢業創作初稿。她問得很小心,像是在踩一片薄冰,每一個字都放輕了力道。那邊沉默了好半天,王夜漓才低聲說,肖南,我這邊真的有點頂不住了,模型調不對,經費也批不下來,我今天盯著螢幕看了一天,連你發的訊息我都要攢半天才敢回,我……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被儀器的一聲嗡鳴蓋了過去。

黎肖南握著手機靠在畫布上,畫布涼絲絲的,帶著顏料和丙烯的味道。她輕聲說,實在不行就緩一緩,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狠,我這邊還有點積蓄,實在不夠我給你湊。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也沒底,她的積蓄不多,畫畫又燒錢,但她還是說了,因為不說點什麼,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是說錢的事。王夜漓打斷她,聲音裡帶著點壓了很久的疲憊和委屈,那個語氣就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氣球終於找到了出口,所有的氣都擠在一個口子上往外冒。我是說,我現在看著你發的訊息,我都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我對著螢幕想半天,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只發出來三個字,黎肖南,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對著你,我連開心還是難受都沒法說清楚,我……有時候我希望你能看清我的表情。

電話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儀器嗡嗡的聲音在背景裡響著。

黎肖南握著手機的手猛地緊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白印子,然後白印子慢慢變紅,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畫室外面的風颳進來,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畫布邊角嘩啦啦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拍打著什麼。她站在一片黑暗裡,半天說不出話,眼睛盯著前方,但其實什麼都看不見。沉默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先從腳踝開始,慢慢沒過膝蓋,沒過腰,最後漫過她的頭頂,憋得她快要喘不過氣,耳朵裡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音。

過了好久,久到王夜漓在那邊喂了一聲,以為她掛了。她才慢慢開口,聲音輕得像是飄在風裡,一不注意就會被吹散。

那如果我永遠看不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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