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41章 第一次爭吵:未來與現實的裂縫(1)

作者:廿星河·11天前

黎肖南站在原地,後背抵著冰涼的畫布。丙烯的氣味順著呼吸鑽進肺裡,澀得發苦。她沒想到王夜漓會這麼說,那句“那就永遠看不清吧”飄在風裡,輕飄飄的幾個字,砸在她心上卻重得像浸了水的石頭,壓得她胸口發悶。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不清東西的時候。醫生拿著視力表站在她面前,每一行都模糊成了霧,最後下結論說,視神經萎縮,不可逆,做好終身視力退化的準備。那時候她才十七歲,剛考上美術學院附中,手裡還攥著剛買的炭筆。聽見這句話時,她反而笑了,說看不清就看不清唄,我畫心裡的樣子,又不是用眼睛看見的。那時候王夜漓坐在她旁邊,攥著她的手,手心裡全是汗,說我幫你看,我把我眼睛分一半給你。

這幾年他真的這麼做了。過馬路的時候牽著她的手,給她描述櫥窗裡擺著的新款裙子,給她講樹葉從綠變黃的層次,連她畫畫打形,都蹲在旁邊幫她量比例。她慢慢習慣了走路靠他的聲音判斷方向,畫畫靠他的描述找感覺,連買個奶茶,都要他說“這家三分糖比另一家好喝”才敢下單。她以為這種日子會一首過下去,哪怕她永遠看不清,他永遠是她的眼睛。

可剛才那句“那就永遠看不清吧”,聽得出來那裡面壓著多少淚。黎肖南靠著畫布慢慢滑下去,蹲在冰涼的地板上。地板上沾著掉下來的顏料屑,蹭得她的牛仔褲上一塊黃一塊藍。她摸出兜裡的神經解碼器,按開開關,外面風颳過走廊的聲音立刻變成了暖暖的麻感,順著後頸爬上來。那是王夜漓給她做的,能把聲音轉換成她能感知到的情緒訊號,可現在那熟悉的訊號都帶著點發空的涼。

她蹲了不知道多久,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口袋裡,再也沒亮起來。外面的風越來越大,把門吹得吱呀一聲響,冷氣裹著冬天的味道鑽進來。她慢慢站起來,摸黑走到開關那邊,按了好幾下才摸到走廊燈的按鈕。暖黃的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她眯了眯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地上堆著畫廢的草稿,紙角被風吹得翻卷著,像一群想要飛走的蝴蝶。

那天晚上她沒再畫畫。把東西收拾好,鎖了畫室門,慢慢往宿舍走。路上有認識的同學跟她打招呼,她應得有氣無力。人家問她怎麼了,她笑著說沒事,就是有點累。回到宿舍,室友都去上選修課了,屋裡安安靜靜的。她爬到自己床上,拉過被子矇住頭,盯著頭頂的床板發呆。她眼睛本來就模模糊糊,現在更是一片混沌,連床板的紋路都看不分明,就像她現在跟王夜漓之間,好好的一條路,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黑黢黢的,不知道里面藏著什麼。

她翻來覆去躺到半夜,還是爬起來摸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好幾次,才找到王夜漓的對話方塊,上面最後一句話還是他兩天前回的“好,等我”,再往上就是她發的要一起接夏禾出來的話。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手指放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打了三個字:你睡了嗎?

發出去之後,她攥著手機等,等了十幾分鍾,那邊沒有迴音。她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睜著眼睛等著,等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全是王夜漓的聲音,一會兒是笑著叫她肖南,一會兒是啞著嗓子說我頂不住了,繞來繞去,最後全變成那句“那就永遠看不清吧”,砸得她在夢裡都喘不過氣。

第二天黎肖南頂著兩個黑眼圈去畫室。剛擺好畫架,手機就震了一下,是王夜漓回的訊息,只有五個字:昨天睡著了。

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好久,指尖在螢幕上蹭了蹭,那幾個字的輪廓都被她蹭得發毛了,才慢慢回了一句:哦,那你今天記得吃飯。

那邊過了半個小時才回:實驗室走不開,叫師弟帶了。

話說到這裡,又斷了。黎肖南把手機放在調色盤旁邊,擠了酞青藍出來。顏料擠多了,順著調色盤邊緣流下來,滴在她的白球鞋上,洇開一小片藍。她拿著畫筆半天落不下去,心裡堵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喉嚨裡。嚨裡,不上不下的。

她想起上個月楚霖來畫室找她,那時他剛考完研究生,提了一兜她愛吃的糖炒栗子,站在門口跟她聊天。他說,肖南,你跟王夜漓好久沒一塊出來吃飯了吧?他在實驗室天天拼,你也成天泡在畫室裡,兩個人都較著勁,別憋出什麼問題來。她當時還笑著說,能有什麼問題,就是最近都忙罷了。楚霖沒再多說什麼,放下栗子就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她那時候沒讀懂,現在卻突然有些明白了。其實大家都看得出來,他們之間己經出了狀況,只有她還固執地守著舊日的模樣,假裝一切都還沒有變。

中午的時候,黎肖南買了個包子,啃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她拎著包走到學校門口的公交站,坐了西十多分鐘的車,到了王夜漓學校門口。她站在實驗室樓下的樹蔭裡給他發訊息:我在你樓下,你下來一下,我給你帶了點吃的。訊息發出去以後,她就站在那裡等著。風把她的圍巾吹得飄起來,颳得臉有些疼。她開始數過往的人,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一百二十七個的時候,樓梯口才終於出現了王夜漓的身影。

他比三個月前見面的時候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一圈。原來整齊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額頭上還冒著幾顆紅腫的痘痘。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實驗服,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全是骨頭,看著就讓人覺得硌得慌。他看見黎肖南的時候愣了一下,腳步也隨之頓住,像是沒想到她會來。黎肖南笑著朝他抬了抬手裡的保溫桶,說,我給你燉了排骨,你最近都沒好好吃飯,快趁熱吃。王夜漓走過來,伸手接保溫桶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他的手涼得冰人,好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一樣。他說,你怎麼過來了?你不是今天要改畢業創作的構圖嗎?黎肖南說,構圖不急,我就是想過來看看你。她抬頭看著他,雖然看不清他臉上的細節,但能看清眼底那片紅血絲,像鋪了一層,顯然是熬了好幾個通宵。她心裡一下子就軟了,剛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氣,瞬間散了大半。她伸手想碰他的臉,手抬到一半卻又放了下來,說,你看你,都熬成什麼樣了。

王夜漓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手。他低頭擰開保溫桶的蓋子,香味一下子飄了出來。他吸了吸鼻子,說,聞著挺香的。可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淡淡的,聽不出開心還是不開心。他說,我那邊還等著出資料,我上去吃了。你要不……上去坐會兒?實驗室挺亂的。黎肖南搖了搖頭,說,我就不上去了。我就在樓下這兒等你,你吃完下來,咱們一塊去門口那片草坪上坐會兒,好久沒一起曬太陽了。王夜漓“哦”了一聲,蓋好保溫桶的蓋子,說,那我先上去了,很快就下來。說完他轉身就上了樓,走得很快,像是後面有人在追他似的,連頭都沒有回。

黎肖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風又吹過來,把她的圍巾蓋住了半張臉,她也沒有動。太陽很好,曬在背上暖烘烘的,可她卻從腳底板往上冒涼氣,一路涼到心口。她就站在那裡等,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太陽己經往西斜了,影子被拉得老長,王夜漓卻還是沒有下來。她掏出手機給他發訊息,問資料還沒弄好嗎?那邊過了半天才回,說導師過來了,跟著開了個會,走不開。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回頭去找你。黎肖南看著那條訊息,指尖微微發顫。她打了幾個字,最終還是刪掉了,只回了一個字:好。

她轉身往公交站走,腳步有些飄。走了兩步,口袋裡的神經解碼器震了一下——那是王夜漓那邊傳來的情緒訊號,帶著些慌亂的歉意,還有一股壓不住的煩躁。她按下暫停鍵,把解碼器摘下來,塞回口袋裡。訊號瞬間斷了,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的聲音,和她自己的腳步聲,咔嗒咔嗒,踩在落葉上。

回到學校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走到畫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手晃了好半天才把鑰匙插進鎖孔。推開門後,她摸黑去找燈的開關,腳卻不小心踢到了畫架。畫架晃動了一下,那張畫了一半的畫布“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正面朝下,沾了一地的灰。黎肖南站在門口,看著那堆倒在地上的畫架和畫布,終於繃不住了。她順著門滑下去,蹲在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裡,終於哭出了聲。

她不是不明白他壓力大,也不是想鬧脾氣。她只是想見他一面,只是想跟他說——不管怎麼樣,我們都一起扛啊。可為什麼現在,連坐下來好好說句話都這麼難。為什麼好好的兩個人,突然就隔著這麼遠。

她蹲在畫室的角落裡,膝蓋抵著地面,畫架上的布還在被風吹得啪啪響,光線暗得只能看清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砸在牛仔褲上,洇開成深色的潮溼。她咬著嘴唇,想把聲音憋回去,可喉嚨裡那股酸澀怎麼都咽不下去,最終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掰碎了才吐出來。

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王夜漓。

黎肖南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接起來的時候聲音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乾澀、粗糙,連一個字都含不住。

王夜漓在那邊說:“肖南,對不起,今天導師突然找我談專案,我真的走不開。”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急匆匆的解釋,像是己經把這句話在心裡排練過好多遍,說出來的節奏快得沒留什麼空隙。黎肖南“嗯”了一聲,沒說話。她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說一句“沒關係”,可她說不出口。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變成一聲悶悶的鼻音。

王夜漓又說:“我知道你怪我,我最近確實……狀態不對。”

他說話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狀態不對”——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黎肖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什麼叫狀態不對呢?他很久沒有主動給她發過訊息了,很久沒有在電話裡笑過了,很久沒有說過“我想你”了。他的狀態不對,可她的狀態就好嗎?她每天都在等他的訊息,等他的電話,等著他什麼時候能抽出那麼一點時間,告訴她他還記得有一個人在等他。

她吸了吸鼻子,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那種啞像是從嗓子裡磨出來的,帶著一點疼:“我不怪你,我就是想見你。我們三個月沒見了,王夜漓,我想摸摸你的臉都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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