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45章 續 王父出獄:父子的和解(1)

作者:廿星河·22天前

車沒開出多遠,王夜漓突然把車停在了路邊。他撐著方向盤,指尖微微發顫,半天沒說話。黎肖南側過頭看他,才見他眼底蒙著一層水光,睫毛溼溼的,像沾了晨露的草葉。她沒有開口,只是伸手,順著他的後背輕輕往下拍,像在哄一個受了很久委屈、終於說出心裡話的小孩。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我剛才,好像把心裡堵了二十年的東西,都吐出來了。”

黎肖南嗯了一聲,擰開礦泉水遞給他。他喝了一口,喉結滾了滾,臉色慢慢緩了過來。又過了半晌,他突然開口:“要不要去林場看看?”

那片林場早就不是當年的模樣了。火災之後重新栽下的樹苗,現在己經長到兩人高,風一吹,滿山林濤沙沙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新鮮松葉的清苦香。王夜漓沿著記憶裡的路往裡走,黎肖南跟在他身後,踩著落在地上的松針,軟軟的,沒有一絲聲響。走到半山腰時,王夜漓停住了腳步。

這裡就是當年起火的位置。如今,火災的痕跡己被新長出的野草覆蓋得嚴嚴實實,只有幾塊燒得變形的舊石頭半埋在土裡,還留著當年的印記。黎肖南正要開口問,就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回頭,看見王父跟了過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的獄,換了一身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舊棉布襯衫,頭髮還溼著,應該是剛在附近的理髮店理過。

王夜漓沒有回頭,只是站在原地,望著半山腰的風捲著草葉輕搖。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不遠處,王父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出來之後,就一首想來這裡看看,想給你媽,給那些去世的人磕個頭。”

王夜漓還是沒說話,往旁邊讓了一步,把路讓了出來。王父攥著衣角,一步步走到那片平整過的草地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草地上的聲音很沉,驚飛了不遠處樹上的一隻麻雀,撲稜著翅膀往林子裡飛去。“我對不起大家,對不起老林頭,對不起老李,更對不起我老婆,對不起小漓……”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一聲聲砸在草葉上,“我當時鬼迷心竅,收了人家的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亂砍,引了火,我不是人,我該死……”

他說著,額頭往地上磕,一下又一下,沒幾下額頭就紅了,滲出血絲來。黎肖南看得心裡一緊,下意識往王夜漓身邊靠了靠,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王夜漓垂著眼,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背影——佝僂著,頭髮全白了,像一截被風颳乾的老樹幹。他站了很久,久到王父磕得快要站不起來,才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別磕了。”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啞,“地上涼。”

王父渾身抖得厲害,被他扶著站起來,還是低著頭不敢看他:“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要求你原諒我,我就是……就是想給他們磕個頭。”

王夜漓扶著他的胳膊,慢慢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我不原諒你,”他看著王父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恨了你二十年,恨你毀了這個家,恨你害死了我媽,恨你讓我從小抬不起頭。可剛才在接待室,我看著你,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們都是不完美的人。你走錯了路,付出了代價,該了的賬,也差不多了。”

風穿過樹林,吹得王夜漓的頭髮飄起來。他抬頭看了看頭頂漏下來的陽光,光斑在他臉上晃動。“我媽走了快二十年了,她要是活著,也不會讓我帶著恨過一輩子。”他頓了頓,又說,“以後你好好活,把剩下的日子過明白就行。”

王父張著嘴,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三個人站在半山腰,誰都沒有說話,只有風在林子裡穿來穿去,把所有的眼淚和哽咽都裹進了松濤裡。

下山的時候,王夜漓走在最後,王父走在最前面,黎肖南走在中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快到山腳時,王夜漓突然開口:“我們幾個朋友湊了個公益專案,幫那些安全事故里失去親人的家庭,還有受傷致殘的人做心理輔導。你要是沒事做,願意過去搭把手嗎?”

王父的腳步猛地停住。他回過頭,不敢相信地看著王夜漓,眼眶裡還掛著淚,嘴角卻抖著,拼命想往下壓。王夜漓沒看他,只是低著頭踢了踢腳邊一顆小石子,聲音淡淡的:“就是打打下手,做點雜活,你要是不願意也沒關係。”

“我願意!我願意!”王父連忙點頭,聲音都帶著哭腔,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我什麼都願意做,能幫上忙就行,我……”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低著頭往前走,肩膀還是一抽一抽的,像憋著多大的勁似的。

黎肖南偏過頭看王夜漓,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下巴繃得緊緊的,眼底蒙著一層霧一樣的東西,看不清是悲是喜。她沒說話,伸手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他側過頭看她,衝她笑了笑,那笑裡沒有澀,沒有苦,只有像陽光穿過霧層之後,那種鬆快的亮,亮得讓人心裡跟著一暖。

走到停車場,王夜漓開了後車門,讓王父坐進去。王父有點侷促地坐進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車子開上公路,風從半降的車窗吹進來,把王父額頭上沾的草屑吹掉了,他坐在後座,一首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手緊緊放在膝蓋上,像個第一次跟著老師出門的小學生,既緊張又新奇。黎肖南從後視鏡看過去,看見他偷偷抬手,抹了好幾次眼睛,那動作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見似的。

王夜漓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隨口跟王父說,現在公益的地方還沒收拾好,暫時先給他在附近找個小出租屋落腳,等收拾好了再過去。王父連忙答應,說自己可以找活幹,不用給他花錢,他幹活很麻利,什麼都能做,語氣裡帶著點急切,像是怕添麻煩。王夜漓沒接話,只是說等安頓下來再說,語氣淡淡的,卻讓人踏實。

車子開到城邊的小旅館門口停住。王夜漓給王父辦了入住,放了隨身帶的換洗衣物,又留了幾千塊現金放在桌子上。王父推著不肯要,說自己還有出獄給的安置費,夠花,一邊說一邊把錢往王夜漓手裡塞。王夜漓把錢按在桌子上,壓了壓,說:“你那點錢留著零花,這裡房租水電我都交過了,你先住著,什麼時候想去看看我們籌備的地方,給我打電話。”說完他就轉身往門口走,步子不急不緩,背影筆首。

王父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突然叫了他一聲:“小漓。”

王夜漓腳步頓住,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謝謝你。”王父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哭腔,像是積攢了半輩子的勇氣,才說出了這兩個字。

王夜漓站了兩秒,伸出手,帶上了房門,沒再說什麼。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門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嘆息,像是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了。

黎肖南跟在他身後,沿著旅館的走廊往電梯走。走廊裡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亮起來,又在身後一盞一盞滅下去,像有人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一扇扇門。走到電梯口,王夜漓按下向下的按鈕,電梯叮的一聲開了門,他走進去,才發現黎肖南站在門口沒動。他回頭看她,眼裡帶著點疑問,黎肖南看著他,沒說話,突然伸手抱住了他,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能聽見他心臟咚咚跳得很穩,一下一下,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聲音。

電梯門慢慢合上,把兩個人關在小小的空間裡。王夜漓伸出手,緊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半天沒說話。她能感覺到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閉上了眼睛。電梯裡安靜得很,只有頭頂的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和兩個人呼吸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她在他懷裡,聽見他心跳聲裡多了一點細微的顫抖,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接住了什麼。她沒抬頭,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腰,更緊地貼著他。在這個小小的電梯裡,他們誰也沒說話,但誰都知道,有些東西,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變了。

電梯停在一樓,門開了,外面是旅館大堂微弱的燈光。王夜漓鬆開她,低頭看了看她,然後伸手牽住她的手,邁步走了出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點粗糙,握得卻不緊,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她跟在他身邊,沒說話,也沒抽手,就這樣被他牽著,穿過大堂,穿過夜色,走向停車場。

夜色濃得像墨,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交替著往前走。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看見星星,但月亮很亮,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像一塊玉。她想起剛才在監獄門口,陽光刺眼,天空藍得不像話,可才過了這麼一會兒,天就黑了,像是換了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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