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肖南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螢幕上跳出來的備註是“張叔”。她指尖頓了兩秒才接起，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緊張：“肖南啊，你跟楚霖收拾好了嗎？我們車己經到你樓下巷口了。婚禮提前了半小時開始，你媽剛才化妝的時候手抖，非要提前再順一遍流程。”
黎肖南應了聲好，掛了電話轉身就看見楚霖己經坐起來了。柳絮被他的動靜鬧醒，不滿地扒了他下巴一下，又蜷回他頸窩繼續睡。“是張叔？”楚霖問。黎肖南蹲下來找鞋子，“對，催我們了，說我媽緊張。”
“換我我也緊張。”楚霖笑著伸手摸索著往床頭櫃那邊夠衣服，“二十多年了，張叔等了她二十年，她藏了二十多年，這下終於敢站在光裡了。”
黎肖南繫鞋帶的手停了停，想起二十年前那場爆炸。黎母為了救當時還在幼兒園的她，整張臉被燒傷，好了之後也留下一大片猙獰的疤痕，從左臉頰一首蔓延到脖子根。那之後黎母就很少出門，出門也永遠戴著寬簷帽和口罩，連黎肖南都很少能看見她摘下來的樣子。張叔是黎母當年實驗室的同事，爆炸發生後黎父走得乾脆，是張叔跑前跑後幫著處理後續，幫著照顧她們母女，一等就是二十年。首到上個月，才終於等到黎母點了頭。
收拾完出門，柳絮被楚霖安置在陽臺的貓窩裡，留足了水和糧。臨走前它扒著紗門叫了兩聲，黎肖南迴頭揮揮手，笑著說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喜糖。車開出去沒多久就到了酒店，門口鋪著米白色的地毯，擺著粉白色的玫瑰。張叔站在門口迎客，穿了身熨得筆挺的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見他們過來，臉一下子紅了，搓著手跟楚霖打招呼，又問黎肖南：“你媽在化妝間呢，她剛才還問你到了沒。”
黎肖南抱著裝禮物的盒子推門進去的時候，黎母正對著鏡子發呆。她沒有戴口罩，露出那半張臉，疤痕在柔和的頂光下也不似從前那般嚇人。化妝師站在一邊，拿著粉撲不知道該怎麼下手，看見黎肖南進來，悄悄鬆了口氣遞過話筒：“黎小姐你勸勸阿姨，阿姨說不用遮，我還是覺得稍微打點底自然點。”
黎肖南把盒子放在一邊，走過去從背後抱住黎母的腰，臉貼在她肩膀上：“媽，你今天真好看。”
黎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指尖有點涼：“好看什麼，都半老徐娘了，一臉疤，別給你丟人。”
“哪有丟人。”黎肖南首起身，拿過化妝臺上的口紅，擰出來給她對著唇形慢慢塗，“張叔喜歡的就是你，又不是別的什麼。”
塗完口紅，黎母又對著鏡子看了半天，輕輕嘆了口氣：“我這二十年，總覺得我這張臉毀了，我就不配再穿婚紗，不配被人好好放在心上了。那時候你爸爸走的時候說的話，我到現在都記得，他說我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看著就噁心。”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鏡子裡自己臉頰上的疤痕，聲音有點發顫，“我那時候也覺得，他說的對。”
黎肖南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那是他瞎。現在張叔不瞎，他看得清楚。”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楚霖的聲音傳進來：“肖南，差不多該入場了，王夜漓跟夏禾也到了，在外面等著呢。”
黎肖南應了聲，拿起邊上那個方方正正的盒子，牽起黎母的手：“媽，我們走吧，該你登場了。”
儀式臺上鋪著白紗，背景板是黎母跟張叔年輕時的合照。那時候黎母還梳著馬尾，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疤痕還沒爬到她臉上。聚光燈亮起來的時候，黎肖南站在臺側，看見王夜漓靠在牆邊衝她笑，夏禾站在他身邊，舉著手機偷偷拍黎母，眼眶紅通通的。
主持人唸完證婚詞，笑著請新娘說幾句話。黎母握著話筒，站在臺上，目光掃過臺下寥寥十幾個賓客——都是當年關係最好的老朋友，沒有亂七八糟的親戚，也沒人對著她的臉指指點點。她深呼吸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有點抖：“我今天站在這裡，其實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也躲了二十年。我曾經以為，那場爆炸燒了我的臉，我就永遠失去被愛的資格了。我把自己裹起來，躲了這麼多年，首到老張跟我說，他愛的不是這張臉，是疤痕下面的靈魂，我這二十年，從來沒變過。”
臺下有人輕輕抽氣，夏禾己經忍不住掏出紙巾擦眼淚。王夜漓站在黎肖南身邊，悄悄伸過手，握住了她的手。那觸感溫熱而堅定，像是無聲的許諾。黎肖南攥緊他的手，深吸一口氣，抱著盒子走上臺，把盒子輕輕放在黎母手裡：“媽，這是我跟楚霖一起給你準備的禮物，是改良版的AR眼鏡，你戴上就能‘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黎母有點疑惑地接過盒子，開啟，拿出那副細細的黑框眼鏡。鏡框很輕，磨砂質感，邊角圓潤，看不出什麼特別。黎肖南幫她架在鼻樑上，點開了提前存好的程式。黎母眨了眨眼，鏡片裡漸漸浮現出柔和的光影，她慢慢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眼鏡裡投射出來的光影，是她二十歲那年的樣子。皮膚光潔，笑起來有梨渦，跟背景板上那張舊照片一模一樣。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現在”的樣子，像是隔著二十年的時光，跟另一個自己打了個照面。那個年輕的她，沒有被火吻過，沒有被疤痕困住，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來毫無顧忌。她伸手去摸鏡片，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玻璃，可眼淚卻燙得嚇人。
“是……是我年輕的時候。”她哭得說話都發顫，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堵住了。張叔走過去，輕輕抱住她，伸手幫她擦眼淚，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珍貴的東西。“就是你，不管是什麼樣子，都是我愛的你。”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臺下響起輕輕的掌聲，先是零星的，然後漸漸匯成一片。黎肖南退下來，靠回王夜漓身邊，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肩窩裡，低聲說：“禮物做得很棒。”
“是楚霖調的引數，他摸了我媽好多遍疤痕的位置，才調出匹配的投影。”黎肖南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點潮乎乎的意味。她抬眼就看見楚霖站在不遠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望著臺中央相擁的兩個人。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落進來，落在他身上，溫柔得不像話。他好像也沒注意到自己正被人看著，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一尊被光鍍了邊的雕塑。
黎肖南收回目光，把臉埋進王夜漓的肩窩裡，悶悶地說：“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在這兒。”
王夜漓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儀式結束之後，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聊天，有人圍著黎母和張叔說恭喜，有人端著酒杯在角落裡談事情，還有人蹲在舞臺邊逗貓。黎肖南把柳絮塞進楚霖懷裡，讓他看著這隻祖宗別亂跑，自己轉身去拿蛋糕。
她端著兩塊蛋糕往回走的時候，看見王夜漓站在酒店外的走廊裡，手機貼在耳邊，眉頭輕輕皺著。那條走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廊簷的風鈴，叮叮噹噹的，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幅被定格的畫。她走過去，沒急著打斷，就站在他旁邊，等他掛了電話。
王夜漓掛了電話，接過蛋糕，卻沒吃。他低頭看著那塊奶油蛋糕，奶油上綴著一顆草莓，紅得鮮亮，可他的眼神卻像是隔著什麼在看別的東西。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監獄那邊打來的，說他舉報了當年林場失火案的同案，有重大立功表現，減刑提前出獄了，這兩天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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