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肖南畫完最後一筆的第三天，就收到了王夜漓的訊息，說楚霖己經回國，剛下飛機便找他要了地址，想約她們一起出來聚聚。黎肖南握著手機站在畫架前，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好幾分鐘，指尖微微發顫。上一次楚霖說要提前結束實驗回來，還是半年前的事，可臨出發前他忽然發來一張化驗單，說眼睛出了點問題，要留在那邊做手術，之後便斷了聯絡，只偶爾透過王夜漓傳兩句平安，連影片都不敢接。
她換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出門，打車往約定的老茶館去。車穿過半個城市的時候，黎肖南收到了王夜漓的第二條訊息，他說：“小南，你有個心理準備，楚霖他……眼睛不太好。”
黎肖南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指尖涼得發僵。她想起楚霖以前總說，最羨慕她能調出那麼多溫柔的顏色，說她畫裡的風都帶著橘子糖的甜味。那時候他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整個夏天的陽光，怎麼會……
茶館藏在老巷深處，推開木門時，薰香的味道撲面而來。王夜漓先聽見腳步聲，抬頭朝她笑了笑。楚霖坐在他對面，背對著門口，聽見聲音也跟著轉了過來。黎肖南站在門口看著他，腳步一下子定住了。才半年沒見，他瘦了好多，下巴尖了一圈，臉上卻還是帶著那種溫和的笑。只是那雙曾經亮得驚人的眼睛，如今蒙著一層淡淡的灰，眼神散著，沒有落在準地方。
“小南來了。”楚霖先開了口，聲音比之前沉了一點。他伸手摸著桌沿，慢慢撐著桌子站起來，方向竟沒偏多少，“我剛聽夜漓說，你那組‘暗碼’拿了青年藝術展的金獎，恭喜你啊。”
黎肖南走過去，拉了椅子在他旁邊坐下，鼻子有點發酸，聲音卻儘量放得平穩：“恭喜什麼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早說一聲，我去接你。”
“接什麼呀，我又不是走不動路。”楚霖笑了笑，手指搭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說起來，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跟我說，你總覺得世界上的顏色都摸得到，紅色是暖的磨砂，藍色是滑涼的綢緞那套話嗎？那時候我還笑你，說藝術家就是會胡思亂想。”他頓了頓，指尖在桌布的紋路里打著轉，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視網膜病變，手術沒做好。現在我完全看不見色彩了，整個世界都是黑白灰。可奇怪的是，好像其他感官都醒過來了——我摸木頭的紋理能摸出年輪的起伏，聽你走路的聲音就能知道你今天穿的鞋子跟有多高。我在那邊的工作室裡試了三個月，做出來三個小雕塑。我現在真的和你一樣了，小南——我們都用非視覺來感知世界。”
黎肖南看著他放在桌布上的手，那雙手以前握畫筆握得穩當又漂亮，現在指腹上多了好多薄繭，都是捏刻刀磨出來的。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坐在對面的王夜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低低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悶：“你回來以後，是打算定居在這邊？以後一首做雕塑？”他說完，微微抬了抬下巴，看向楚霖，那點醋意明明白白擺在臉上。黎肖南看出來了，忍不住輕輕碰了碰王夜漓的胳膊。
楚霖一下子笑出了聲。他伸手摸過桌上的茶壺，給王夜漓和黎肖南都添了一杯茶，動作熟稔得不像剛失明沒多久的人：“放心，我喜歡的是你們在一起時的顏色。雖然我現在看不見了，但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回來就是湊個熱鬧，順便看看黎母的婚禮，我還隨了份子呢。說起來，我這次帶了不少新材料回來，過兩天給你送去工作室，對你做觸覺裝置應該有用。”
王夜漓繃著的臉一下子鬆下來，他端起添滿的茶杯，對著楚霖舉了舉：“算你識相。對了，黎母的婚禮定在下週六，就在江邊的那個酒店。我們明天一起過去幫忙貼喜字，對不對？”
黎肖南點點頭，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捲著擦過窗玻璃，留下沙沙的輕響，陽光透過窗欞落進來，在楚霖的髮梢鍍上一層金邊。她看著兩個對著茶杯笑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三個人擠在黎母的小院子裡吃西瓜，楚霖搶了她半塊，被王夜漓追著繞著院子跑……那時候的風也是這樣軟，陽光也是這樣暖。陽光透過茶館的雕花木窗，灑在青石板地上，像碎金一樣鋪開。茶館老闆端著新烤的綠豆糕進來，瓷盤碰著木桌發出輕輕的脆響，楚霖循著聲音轉過頭，鼻尖微微動了動：“聞著味就甜，老闆手藝還是沒變。”他說著，伸手朝著瓷盤的方向摸過去，指節在空氣中試探了一下，黎肖南趕緊拿起一塊放在他掌心。楚霖捏著那塊軟乎乎的綠豆糕，咬了一口，綠豆的清香在唇齒間化開，他滿足地彎了彎眼睛，連眉梢都帶上了笑意。
黎肖南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覺得堵著的那塊東西松動了一些。她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湯碧綠，浮著幾片嫩葉，蒸汽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沒說話，只是把茶杯往楚霖那邊推了推，杯沿碰著他的指尖，涼意和熱度同時傳遞過去。楚霖愣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握住杯子，低頭喝了一口。他沒說謝謝，他們之間早就用不著說這些。
可有些話，還是得說。
黎肖南嚥了口茶，喉嚨發緊。她知道自己該開口，可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好幾圈，就是吐不出來。楚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放下杯子，側過頭，目光雖然落在虛空裡，神情卻格外專注：“想說什麼就說吧，我聽著呢。”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窗外的柳絮飄進來，落在桌面上，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她伸手拂掉那片白，指尖沾了一點灰，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忽然覺得，這畫面像極了他們之間的狀態——輕飄飄的，不敢用力，怕一碰就散了。
“楚霖，”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麼，“你真的不怪我？”
楚霖的手指在瓷盤邊緣摩挲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響動。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那甜味，又像是在品那問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把剩下的半塊放回盤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說：“怪你什麼？”
“怪我……那段時間沒陪你。”黎肖南的指尖扣著杯沿，指甲泛白，“你眼睛剛看不見那會兒，我忙著寫稿子，忙著應付出版社，忙著跟所有人證明我能行。可你一個人在醫院，什麼都看不見，連護士給你打針你都躲不開，你卻什麼都沒跟我說。”
楚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達眼底，更多的是無奈。“說了又能怎樣？你那時候連自己都顧不上，我再跟你說這些，不是給你添堵嗎？”
“可那是你的事啊！”黎肖南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又迅速壓下去，茶館裡的其他客人看了他們一眼，又各自轉開視線。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點熱，“那是你的一生，是你最需要人的時候，我卻不在。”
楚霖伸手，準確地落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力道不重，卻讓她安定下來。他說：“肖南，你知道我為什麼一首不跟你說這些嗎？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我知道你在乎。你在乎就會自責，自責就會跑回來，可你跑回來了，你的心還拴在那個本子上，你不甘心。我不想要一個不甘心的你，我要的是你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不管我眼睛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
黎肖南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砸在茶湯裡，漾開一圈漣漪。她抬手去抹，卻越抹越多，最後索性不管了，任由它們流。楚霖感覺到了她肩膀的抽動，伸手攬過她的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行了，別哭了。”他的聲音溫柔得像那天的風，“都過去了。現在不是挺好的嗎？你能來，我就很高興。”
黎肖南在他肩上蹭了蹭，悶聲說：“可我怕你心裡還留著刺。”
楚霖嘆了口氣，那口氣悠長又輕緩，像是把積攢了很久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刺啊，肯定有。我不是聖人，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那會兒，我躺在病床上，聽著隔壁床的老大爺有老伴兒陪著說話，我也難受。可後來我想通了，我這人倔，你也倔，要是兩個人都往一個方向犟，路就走死了。總得有一個人先軟下來。”
“那你現在軟下來了？”黎肖南抬起頭，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著有點狼狽。
楚霖看不見她的樣子，卻好像能想象出來，彎了彎嘴角：“我不是在軟，我是在想，有些事該放下就得放下。人活這一輩子，能攥在手心裡的東西本來就不多，我要是再攥著這點怨氣，那才是真傻。”
黎肖南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他那雙失明的眼睛也變得溫柔了。她能看到的，是那些細碎的光在他臉上跳躍，是他說這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是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平和。她忽然明白了，楚霖是真的走出來了，不是假裝，也不是為了讓她安心，而是真的把那些裂縫一點一點用時間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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