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老闆又走過來，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梅子幹，擺在桌上，笑著說：“老樣子，花生米給楚霖，梅子幹給你女朋友。”他認識他們很久了，從楚霖眼睛還沒出事那會兒就認識，那時候楚霖常帶黎肖南來，點一壺普洱，一盤綠豆糕，一碟花生米，聊一下午的天。後來楚霖失明瞭，他一個人也來過幾次，坐在老位子上，要點一模一樣的東西，也不吃，就聽著隔壁桌的人聊天，坐夠一個多小時就走。老闆心裡明白，這人是在用耳朵找個念想。
楚霖道了謝，捏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黎肖南夾了一個梅子幹，酸味一下子衝進鼻腔，她眯了眯眼，又夾了一個。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吃著喝著，誰也不說話，可空氣裡流動的東西卻比說話時還滿。
窗外的柳絮還在飄，陽光開始往西斜，照在他們坐的那張桌子邊緣，眼看就要溜走了。黎肖南忽然開口：“楚霖，那個七日不聯絡的挑戰，我們把它忘了吧。”
楚霖捻花生米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動作：“本來就是個玩笑話，誰還真計較那個。”
“可我在意。”黎肖南說，“我跟你賭氣，說七天不聯絡，結果第三天我就熬不住了。你那邊的晚上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你在幹嘛。我想給你發訊息，又拉不下臉，憋到最後，只能爬起來寫東西，寫出來的全是垃圾。”
楚霖笑得有點得意：“你也知道那種感覺？”
“所以你也熬不住？”她盯著他，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
他沒正面回答，而是又捏了一顆花生米，慢悠悠地嚼完，才說：“我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了一句話——‘混沌系統斷裂第七天，訊號依舊無法找回。’我室友看見了，以為我在寫什麼實驗資料，說你這記錄寫得夠文藝的啊。我說那是實驗日誌好不好，他笑我，說我表情己經出賣了自己。”
黎肖南聽著，心底那一點點的酸澀和委屈忽然就散開了，像被風捲走的柳絮，飄得乾乾淨淨。她伸手，握住他的指尖，涼涼的，細長而有力。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像小時候他們玩的翻花繩，纏在一起就解不開了。
“以後別打賭了。”她說。
“好，不打。”他說。
街上的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穿過樹葉，在茶館的牆上打出一片斑駁的影子。老闆去開了燈，燈光和白天的光不一樣，更柔和，更綿軟，像覆蓋在兩人身上的一層薄紗。楚霖站起身，手摸索著桌沿，黎肖南趕緊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笑了一下，說：“我自己來。”他慢慢地站起來，站穩了，腳尖試探了一下前面，才邁開步子。她能看出來，他對於這個地方己經很熟悉了，每一個拐角、每一個臺階都在他心裡畫了地圖。
出了茶館，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夏的青草味。黎肖南沒松他的手，兩個人並肩走著，影子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上高中那會兒，也這樣走過學校的梧桐道，那時候楚霖眼睛還是亮的，能看到她臉上每一絲表情，能看到樹葉在風裡翻轉的樣子，能看到她腳下的小石子，提前提醒她繞開。現在輪到她來提醒他了，雖然他一首不肯讓她操心。
“肖南。”他在夜色裡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得像喃喃自語。
“嗯？”
“謝謝你今天來。”
她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楚霖的腳步停了一秒，然後又繼續走。在經過一條巷子時，他的腳步又放慢了，側耳聽了一會兒，說他聽到了貓叫聲，聲音很微弱，像是奶貓。黎肖南也豎起耳朵聽，果然在垃圾桶那邊傳來細細的叫聲。她鬆開他的手，走過去，蹲下來，看到一隻小小的橘貓蜷縮在牆根，身上沾著菜湯，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渾身發抖。
“撿回去？”她回頭看他。
楚霖沒有猶豫：“嗯，撿回去。”
黎肖南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小橘貓裹起來，抱在懷裡。那小傢伙感受到了體溫，本能地往她懷裡拱，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她站起身，又把外套裹緊了一點，用下巴蹭了蹭貓咪的頭頂。楚霖伸過手來，摸了摸貓咪的頭，那溼潤的小鼻子拱著他的掌心，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像春天第一朵花開。
他們繼續往家的方向走，手裡多了一隻貓。這隻貓的出現像是一個意外，又像是一種隱喻——在黑暗的角落裡，總有那麼一點點生命在等著被發現。黎肖南看著懷裡的橘貓，又看了看身邊的楚霖，心裡的那塊地方徹底滿了，滿得溢位來。
到家的時候，楚霖摸索著開了門。這些年他己經習慣了黑暗，習慣了用指尖代替眼睛，習慣了在黑暗裡找回自己的節奏。黎肖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脫鞋、掛外套、按客廳燈的開關，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熟練。他在以自己的方式紮根，用自己的方式活著。她以前總覺得這種生活不完整，現在才發現，完整不完整不是由別人定義的。他過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她把小橘貓放到沙發上，去廚房找了個碗，倒了點牛奶，又用手試了試溫度，才端到貓咪面前。小東西聞到奶味，掙扎著爬過來，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喝得整條尾巴都在抖。楚霖坐在沙發邊上，伸手摸著貓咪的脊背，從脖子一首摸到尾尖，手感好得出奇。他說：“給它取個名字吧。”
黎肖南想了想：“叫柳絮？”
“為什麼？”
“因為今天風裡都是柳絮，我們遇見了它。”
楚霖唸了兩遍：“柳絮，柳絮。”貓咪聽見自己的名字，耳朵動了動，抬起頭，眯著溼漉漉的眼睛看他。他笑了：“行，就叫柳絮。”
晚上，楚霖把床讓給黎肖南睡，自己在客廳的沙發上鋪了條毯子。黎肖南不肯，說她要睡沙發，楚霖說哪有讓客人睡沙發的道理。兩人爭了一番，最後各退一步——他睡沙發，但她得把那件外套留給他當被子一角。黎肖南無奈，只好把外套搭在他身上，又給他掖了掖毯子的邊角。楚霖閉著眼，呼吸漸漸均勻，黎肖南站在沙發邊上，看著他安靜的側臉，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輪廓依舊俊朗，和很多年前她偷看他午睡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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