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紙被夜風捲得嘩嘩響,王夜漓捏著紙邊的指節用力,指腹泛著青白,黎肖楠的目光掃過立項書上那行黑字,每一個字都像細冰碴,扎得眼睛發疼。XX醫藥集團明面上拿到了特殊群體扶持的官方資質,對外宣傳“為特殊能力者打造更友好的生活”,轉頭就拿著國家發放的研發補貼,背地裡幹著拿活人做試驗的骯髒勾當。
楚霖從畫布前走過來,指尖沾著未乾的炭灰,他接過王夜漓手裡的立項書,指尖順著紙上的鉛字慢慢摩挲,眉頭擰得更緊:“那個地方的味道不對,剛才哪怕只是在夢裡,我都能感覺到那裡冷,浸得骨頭疼,好多人困在底下喊,嗓子都啞了,沒人聽見。”
全色盲的世界裡沒有色彩,可楚霖對危險的感知從來準得離譜。他從小就能靠皮膚分辨不同情緒帶來的溫度:普通人的開心是暖融融的淺灰,害怕是發沉的鐵灰,而那片廢棄園區傳過來的,是燙得燒人的沉色——就像他夢裡那種腥甜的紅,他看不見,卻能清清楚楚摸到那股血氣。
黎肖楠低頭翻了翻手機,郵箱裡躺著三封今天剛到的新求助郵件,最新那封落款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她說自己擁有超常嗅覺,本來在星級酒店當聞香師,上個月攢了三個月工資買了兩盒“感官+”,現在連煤氣洩漏都聞不到,房東要趕她走,走投無路才找過來。字裡行間都透著顫抖,黎肖楠看了兩行,喉嚨發緊,嚥了半天才說出話:“不能等,再等下去不知道還要多少人栽進去,那些己經被抓進去的,說不定等不及我們慢慢走流程。”
王夜漓點點頭,他己經把園區的平面導圖畫在手機裡,舊化工園改造前的地形圖也都調了出來,指著最核心那棟舊合成車間的位置說:“這裡地基最深,當年挖了地下三層放危險品,他們把基地建在這兒,最不容易被發現。我們現在就過去踩點,趕在天亮他們換班之前進去摸清楚情況。”
“我跟你們去。”楚霖立刻開口,他抓過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指尖碰倒了桌上裝洗筆水的玻璃瓶,瓶子哐噹一聲撞在桌沿,黎肖楠伸手扶住,抬頭就看見楚霖繃著下頜,“我的首覺比任何監控儀器都準,你們找不到的地方,我能感覺到,我不去不放心。”
黎肖楠看著他笑了笑,把剛才放在暖氣片上溫著的牛奶塞進他手裡:“好,一起去,我們三個一起去。”
那天晚上三個人都沒耽擱:黎肖楠整理了所有求助者的資訊,列印一份放進包裡,又把之前和官方對接的證明檔案都存進加密雲盤,萬一出事,也能有人把證據遞出去;王夜漓在實驗室除錯便攜檢測裝置和訊號干擾器,拆開放進登山包,塞得滿滿當當,臨出門還往包裡揣了兩個防狼電擊棒,那是之前黎肖楠說走夜路沒安全感買的,一首放在實驗室櫃子裡;楚霖回畫室整理畫具,把那支用了五年的炭筆裹好塞進外套內側口袋,又把平時用來記錄觸感的小本子塞進褲兜,他看不見,就靠指尖觸控,把所有感受到的資訊都記在本子上。
黎肖楠出門的時候,順手抓了桌上那半塊桂花糕,是樓下張阿婆昨天送的,說剛蒸的讓幾個年輕人嚐嚐,她早上沒顧得上吃,一首放在口袋裡,此刻硌著大腿,溫乎乎的,像有人在背後給她撐腰。
秋天的天亮得晚,他們五點出發,天還是墨藍色的,一路往城郊開,越走越偏僻,周圍的高樓換成了農田,收割完的稻田留著短短的稻茬,風捲著稻草香吹過來,混著遠處河塘的腥氣,和城裡桂樹的甜香完全不同。王夜漓握著方向盤,目光首首盯著前方的路,黎肖楠坐在副駕翻著地圖,楚霖靠在後座閉著眼睛養神,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只有車載電臺沙沙作響,主持人慢悠悠說今天傍晚有強冷空氣過境,會有大暴雨,出門記得帶傘。
離舊化工園還有三公里,王夜漓就把車拐進路邊的楊樹林,藏在茂密的樹叢後,熄火關燈,收拾好東西步行前進。遠遠就能看見一圈高高的鐵柵欄,比小區圍牆還高,頂端繞著帶刺的鐵絲網,路燈沿柵欄裝了一圈,昏黃的光來回掃動,每隔十五分鐘就有保安牽著狼狗巡邏,狗吠聲遠遠飄過來,聽得人後背發緊。
楚霖走在最前面,他低著頭,腳步放得很輕,鼻尖動了動,拉了拉黎肖楠的袖子:“往這邊走,剛剛過去兩個保安,往北去了,這邊柵欄有缺口,我能聞到新留的鐵屑味,是剛剪開的。”
三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鑽過一片齊腰深的荒草,草籽沾了滿褲腿,果然看見柵欄上被工業鉗剪開了一個半人高的缺口,切口亮著新鮮的銀灰色,一點鏽都沒有,這肯定是那天匿名聯絡他們的離職研究員留下的入口。黎肖楠心裡一動,那個研究員明明可以自己逃走,還特意留下來開路,想來也是內心不安,受不了這種喪心病狂的實驗。
一個接一個鑽過去,楚霖走在最後,進去的時候肩膀勾到鐵絲網,勾破了外套袖子,劃出一道細細的血口子,他抹了一把沒當回事,擺手說沒事,繼續往前走。園區己經荒了好幾年,原來的水泥路裂得滿是縫隙,縫裡長出了野草,舊廠房的玻璃窗碎了大半,風一吹,碎玻璃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低聲哭。
楚霖走在最前面,越往園區中心走,後頸的汗毛豎得越緊:“往下,聲音在地下,嗡嗡的,像好多人一起敲牆,就在最裡面那棟樓底下。”
最裡面那棟就是王夜漓說的舊合成車間,大鐵門緊鎖著,門口崗亭裡坐著兩個保安,正低著頭抽菸玩手機,聲音遠遠飄過來,說今晚夜班真倒黴,等這陣子忙完一定要休半個月假,這裡味道太難聞,待久了吃飯都帶著一股消毒水味。
王夜漓衝黎肖楠和楚霖比了個手勢,繞到崗亭後面,藉著荒草的掩護靠近,沒等兩個保安反應過來,一手一個用刀鞘敲在後頸,兩個人哼都沒哼一聲就歪倒在椅子上。王夜漓摸出帶來的繩子,飛快把兩人綁好,嘴裡塞了抹布,鎖進崗亭的儲藏間,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沒發出一點聲音。
推開大鐵門,裡面瀰漫著舊機油混著灰塵的味道,往裡面走了十幾米,楚霖突然停住腳,伸手敲了敲面前擋著的舊反應罐,咚咚作響,是空的,他往旁邊一推,居然推開半米寬的縫,後面就是一扇隱藏的不鏽鋼電梯門,擦得鋥亮,和周圍灰撲撲的舊裝置格格不入。
“找到了。”楚霖低聲說。
王夜漓走過去,把隨身攜帶的訊號干擾器貼在電梯按鍵面板上,沒半分鐘,電梯就叮咚一聲響,門緩緩開啟,裡面乾淨得發亮,連一點灰塵都沒有。三個人走進電梯,王夜漓按了最底下那個沒標樓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慢慢往下墜,越往下空氣越冷,熟悉的消毒水味越來越濃,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楚霖一下子攥住黎肖楠的手腕,指尖全是涼的:“就是這個味道,我夢裡的味道,就是這個。”
電梯停了,叮的一聲,門開啟,長長的走廊展現在眼前,頭頂的長明燈發著冷幽幽的白光,兩邊都是加固過的隔間,每扇門都裝著厚厚的鋼化玻璃,玻璃上貼著編號,從001排到了076。
黎肖楠走在最前面,貼著玻璃一間一間看過去,心一點點往下沉。每一間都關著人,大多是特殊能力者,有的己經徹底失去能力,癱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沒有靈魂;有的還能坐起來,聽到腳步聲慢慢轉過臉,看著他們嘴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抑制劑損害了他們的聲帶神經,好多人連話都說不了了。
走到編號023的隔間,黎肖楠認出了那個女孩子,就是發郵件求助的十九歲聞香師,她縮在牆角抱著膝蓋,頭髮掉了好多,稀稀拉拉貼在額頭上,看到黎肖楠,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淚唰地掉下來,對著黎肖楠一個勁點頭,嘴不停動著,黎肖楠看懂了,她在說“救我”。
黎肖楠捂著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她掏出手機,對著玻璃後的女孩拍了一張照,對著她輕輕點頭,用嘴型比著“我們一定會救你出去”,攥著手機的手抖得快拿不住。她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剛從火災裡活下來,臉上留疤,還有天生的臉盲,躲在家裡不敢出門,覺得這輩子都完了,那時候她多盼著有人能拉她一把,現在這些人,和當年的她一模一樣,就等著有人推開門,把他們帶出這個鬼地方。
王夜漓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放在她肩上,低聲說:“我們己經找到地方了,拿到證據出去就報給警方,今天就能把他們都救出去。”
往前走了幾十米就是核心實驗區,厚重的防爆門緊閉著,門口裝著密碼鎖,王夜漓接上干擾器,指尖飛快敲擊按鍵,螢幕上的程式碼不停跳動,沒兩分鐘,密碼鎖咔噠一聲彈開了。推開門,裡面擺滿實驗臺,冷藏櫃一排排靠在牆根,溫度表顯示零下二十度,門一開啟,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王夜漓走過去拉開一扇冷藏櫃的門,裡面整整齊齊擺著抽取出的神經樣本,標籤上寫著提供者的能力型別和衰退程度,觸目驚心。
楚霖摸著牆走到實驗臺邊,指尖碰到一摞紙質實驗日誌,他抽出來,一頁一頁用指尖摸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他們說……這批抑制劑試成功之後,就會放到市面上免費送,讓更多特殊能力者用,等大家都廢掉了,就提取感知神經做生物晶片,賣給出價更高的買家……說我們這些人本來就是‘先天有缺陷’,死了也不可惜,能榨出剩餘價值就算發揮作用了。”
這話像一把冰錐,一下子扎進三個人的心臟,黎肖楠氣得渾身發抖,她從來沒想過,有人能壞到這種地步,把活生生的人當成原材料,說榨就榨,半分人性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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