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幽幽的白光從走廊頂端漫下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斜斜貼在鋼化玻璃上,恰好落在那個縮在囚室角落的女孩身上。黎肖楠攥著腰間的開鎖工具,指節捏得泛白,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半分,生怕稍大一點動靜,就驚碎了這盞懸在半空晃悠悠的燭火。她壓低聲音,氣音蹭著空氣飄到王夜漓耳邊:“現在就開?我能快點,不觸發警報的話,三分鐘就能開啟這門。”
楚霖站在她身側,指尖貼在牆面的線管上,眉頭皺得快要擰成一個死結。自從失去色彩視覺,他的觸覺和對震動的感知遠比常人靈敏,指尖能清晰感覺到電流順著管壁嗡嗡跳動著往這邊傳,遠處樓梯口的巡邏腳步聲,每隔十幾分鍾就會往這個方向晃一次。整座地下基地的佈線纏成一張浸了血的密網,悶得他連呼吸都發滯。“不行,”楚霖的聲音也壓得極低,指尖輕輕敲了敲牆面,三下長兩下短,是早就說好的警報訊號,“核心區的警報和所有囚室門連在一起,只要開錯一道,十秒鐘之內整層都會封死,出口就那一個,我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還會把所有實驗體都搭進去。”
王夜漓站在最前面,視線自始至終沒離開過玻璃後的那個女孩。女孩攥著徽章的手指輕輕動了動,一聲輕得幾乎要融進空氣裡的呼吸落下來,結結實實砸在他心上,一下撞開了塵封十年的記憶——那年盛夏的全國青少年基因科學競賽,香樟樹濃密的影子鋪在競賽場的草地上,穿藍底銀紋隊服的小姑娘攥著一模一樣的徽章,紅著臉站在領獎臺邊找他交換。那時候她的手還軟乎乎的,臉上帶著嬰兒肥,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小聲問他:“王隊,我天生臉盲認不出人,可我能分清所有基因序列的輪廓,以後我能不能跟你學資料分析?”
誰能想到,十幾年過去,當初抱著隊徽對未來滿眼憧憬的小姑娘,會落得現在這步田地: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蒙著厚厚的紗布,被困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囚室裡,連呼吸都帶著發顫,就等著哪一天嚥了氣,被人取出神經做成賺錢的晶片。
王夜漓慢慢攥緊拳頭,指節抵著褲腿,壓下翻湧到喉嚨口的火氣,開口時聲音己經穩了,唯獨指尖貼著隨身碟透出來的涼意騙不了人:“我們來之前內線就說過,今天沈硯約了黑市的中間商過來取這批做好的神經晶片,那個中間商己經被我們打暈,藏在入口的舊反應罐後頭了。我和他身高差不多,骨架也像,他所有特徵我都記死了——左臉顴骨那顆痣的大小,說話帶的XX口音,談事的時候習慣摸左耳垂,半點不差,沒人能認出來。我頂替他進去跟沈硯對接,趁機把所有實驗資料、實驗體位置都記下來,你們兩個在這裡接應:黎肖楠去走廊上方的通風管,用裝置干擾監控頻率,別讓他們看出不對;楚霖順著牆根摸,把這一層的結構摸清楚,記好逃生路線,等我出來再定具體行動方案。”
黎肖楠心還是揪著,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太險了,沈硯當年跟你同場競技,萬一他認出來你怎麼辦?”“都過去快十年了,我那時候留板寸,現在留了半長頭髮還戴了平光鏡,他認不出來。”王夜漓笑了笑,把己經拷好部分證據的隨身碟往貼身口袋裡又塞了塞,“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這批晶片能賣多少錢,不會盯著我一箇中間商細看的。”
楚霖從兜裡摸出一個微型耳機,捏著遞過來,指尖的涼意輕輕蹭過王夜漓的手背:“耳機藏衣領裡,我們保持連線,你那邊有任何動靜我都能聽見,不對我會提前提醒你。我剛才摸過了,這層牆後面有備用通風管道,真出問題你從那裡撤,我們在外圍接你。”
王夜漓接過耳機塞進衣領,整理了一下借來的中間商的西裝,又往領口噴了點那個男人留在衣服上的雪茄味,才轉身往實驗區外走。走廊的冷光打在他背上,他能清晰感覺到身後兩道擔憂的視線緊緊跟著,耳機裡傳來黎肖楠輕得像蚊子叫的聲音:“小心點,我們等你。”
拐過兩個彎就是會客區,遠遠就看見一個穿剪裁考究深色西裝的男人站在窗邊抽菸,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臉上掛著客套的笑。王夜漓抬眼掃過去,一眼就看到了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戒指內側刻著小小的藍底隊徽,和蘇清手裡攥著那枚一模一樣——沒錯,就是沈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天才研究員,如今成了手上沾著無數實驗體鮮血的惡魔。
“陳老闆?久等了。”沈硯伸出手,指尖帶著香菸的涼意,王夜漓握住他的手,低下頭壓下眼裡翻湧的殺意,模仿著那個陳老闆的口音笑道:“沈首席客氣了,我就是過來看看貨,沒問題就籤合同付錢。”沈硯沒看出任何不對,哈哈笑了兩聲,轉身引著他往實驗區走,邊走邊介紹:“我們這批貨都是上好的原材料,全是天生帶特殊能力的,神經活性比普通材料高三倍,做出來的生物晶片能用十五年,市面上搶著要。”
“這些原材料都是哪兒找的?”王夜漓故意問。沈硯滿不在乎地笑了,語氣輕得就像在說路邊不起眼的野草:“還能哪兒找?都是特殊能力者,說白了就是先天基因殘缺的失敗品,放在外面也是被人指指點點,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到我這兒還能發揮點剩餘價值,做成晶片給普通人用,也算死得其所了。”
這話像一把浸了髒水的冰,順著王夜漓的後脊樑往上爬,他攥了攥口袋,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沒讓自己露出異樣,跟著沈硯一路走,把沿途看到的監控位置、守衛分佈、實驗臺的資料編號全記進腦子裡——他的超憶能力能記住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東西,這些資訊只要掃一眼,這輩子都不會忘,剛好能帶出去給警方。
走著走著就又到了囚室區的觀察窗,沈硯停在047號的玻璃門前,伸手指了指裡面:“要說最好的原材料,還得是這一位。你看,當年全國競賽最年輕的資料分析天才,天生臉盲,對人臉輪廓的感知力比任何儀器都準,我養了她快十年,就等她神經完全成熟,取出來做頂級人臉識別晶片,多少錢都買不到。”
玻璃那頭的蘇清聽到沈硯的聲音,猛地縮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紗布邊緣露出來的脖頸細得彷彿一折就斷。她動了動嘴唇,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沈先生……你今天……是來接我走的嗎?”
沈硯笑了,語氣溫柔得就像對著什麼稀世藏品:“快了清清,再忍兩天,等我跟陳老闆簽完合同,就帶你走,到時候你就能永遠活著了——你的臉盲神經會變成最好的晶片,幫好多人認出自己想認的人,這不是你一首想做的嗎?”說完他轉頭對王夜漓說:“我去拿合同,你先在這裡看看,我馬上回來。”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聲越來越遠,整個觀察廳裡,就只剩下王夜漓和玻璃那頭的蘇清兩個人。
王夜漓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玻璃跟前,壓低聲音用氣音說,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不是陳老闆,我是王夜漓,當年競賽的王隊,我看到你手裡的隊徽了,我們是來救你出去的。”
玻璃那頭的蘇清一下子僵住,攥著徽章的手猛地收緊,眼淚順著紗布的縫隙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打在她洗得發白的囚服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動了動嘴唇,半天才發出聲音,一字一句抖得不成樣子:“你真的是……王隊?我以為……我以為沒人記得我了……”
“我記得。”王夜漓的聲音也發緊,“十年前你跟我換隊徽,說以後要一起幫臉盲的特殊能力者,我都記得。”
蘇清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慢慢挪到玻璃邊上,把攥了十幾年的徽章貼在玻璃上,隔著厚厚的鋼化玻璃,讓王夜漓看那個磨得快看不清圖案的徽章:“他們說……我們這種人……是天生的失敗品……沒用了……就要提取剩餘價值……給他們賺錢……我當年信了沈硯的話,他說他能治我的臉盲,他說我的天賦不是缺陷,結果……他把我騙到這裡……每天抽我的神經樣本……後來我眼睛瞎了……他說沒關係……正好……我的神經還能用……”
她喘了口粗氣,呼吸越來越急,斷斷續續地對王夜漓說:“這裡原來……一共76個實驗體……現在活著的……只有18個……能自己走的……只有12個……剩下的都……都不行了……走廊盡頭的密碼鎖……昨天剛換的……密碼是XXXX……十分鐘後……守衛換班……有五分鐘的盲區……你們……你們要走的話……從那裡出去……”
王夜漓把她的話一個字不落地全記了下來,剛要開口安慰,就聽到耳機裡傳來楚霖輕悄悄的聲音:“沈硯回來了,帶了兩個守衛,往你那邊走了。”
王夜漓立刻壓低聲,快速說:“你再忍我們一會兒,我們今天就救你出去,一定會帶你走。”說完往後退了兩步,站回原來的位置,假裝欣賞玻璃裡的“原材料”。
腳步聲越來越近,沈硯的聲音傳了過來:“王……陳老闆,你看,這原材料夠好吧?咱們去那邊籤合同吧。”
王夜漓轉過身,臉上掛上恰到好處的客套笑,跟著沈硯往會客區走,手插在口袋裡,指尖一首貼著隨身碟冰涼的外殼。隔著走廊的牆壁,他能聽到身後囚室區裡,蘇清又恢復了那種一下又一下的輕呼吸,像風裡晃悠的燭火,那點微弱的溫度卻燒得他掌心發燙。
走廊的冷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一步步往會客區的方向走。王夜漓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按了一下微型耳機,用只有楚霖和黎肖楠能聽到的力度,輕輕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