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倉皇抬首,眼中滿是惶恐與感動交織的錯愕,剛欲伏地謝恩,卻聽高臺上傳來嬴政的嘆息。
“可你今日這卷子答得,卻遠不如當年修渠時有膽識。”
嬴政目光微垂,帝王威壓猶如無底深淵般將他定在原地。
“大秦要開萬世之基,單憑你們這幾個人,這幾副舊腦筋,撐得起天下九州麼。”
“你怕那些女學子、寒門子弟分了你的權,卻不去想,若是無人來填補大秦日新月異的空缺,你死死守著的這點利,遲早要被天下的車輪碾碎。”
輕飄飄的幾句話,字字誅心。
那大臣伏在青磚上,面若死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先念舊功,再點朽木,他再也生不出半點爭權辯駁的心思。
他終是看明白了,陛下容得下臣子平庸,卻絕不容許有人為了私利,去擋大秦的路。
那大臣如蒙大赦,連叩了三個頭,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深秋的夜風一吹,他才驚覺後背的朝服早已黏在皮肉上,涼意透骨。
大殿重歸幽靜,嬴政將那張略顯凌亂的試卷隨意丟在案頭,目光轉落在一旁默然侍立的扶蘇身上。
如今的扶蘇,已褪去往日那襲寬大的儒衫,他束髮佩劍,身形如松。
眉眼間曾經那份常惹嬴政生厭的優柔寡斷,已被近來的風浪打磨出幾分沉穩的鋒芒。
嬴政指了指案頭那張試卷,隨意往外推了推。
“你也來做做,讓朕瞧瞧你這些時日究竟學了些什麼。”
扶蘇垂眸掃過紙面上的題目。
他在那學宮裡做過先生,這卷子上的策論與算學,不少還是他親手圈定的。
父皇明知故問,哪裡是真要看他解題,不過是想借著這幾方墨跡,探一探他如今的心性罷了。
若換作以往,他定會惶恐伏地,恭敬研墨,將聖賢書裡的道理洋洋灑灑謄寫滿篇,生怕行差踏錯半步。
可此刻,他看了一眼那支紫毫,並沒有伸手去拿。
扶蘇撩起衣襬,在案几旁坐得稍顯隨意,他微微傾身,眉眼間不知何時竟染上了一二分言歡平日裡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賴皮勁兒。
“父皇。”他稍稍拖長了音調,語氣裡帶著幾分鮮見的熟稔,
“這卷子上的題,多半是兒臣看著他們擬的,您讓兒臣答題,豈不是讓考官下場舞弊?”
這話一齣,大殿內詭異地安靜了半瞬。
嬴政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打量著面前的長子,心中著實有些驚奇。
褪去了往日那副總愛死諫的酸腐模樣,敢同他討價還價,甚至還會藉著話頭耍賴告饒。
這小子,跟那言歡混了些時日,倒是把那混不吝的市井氣學了個皮毛。
不過,倒比從前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泥塑木雕順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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