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安靜了兩息。
像暴風雨來臨前那一剎那的死寂,風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然後,像天被捅了一個窟窿。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先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大聲,不是那種憋著的、偷偷抹淚的哭法,而是那種壓抑了二十多天終於被撕開了閘口的、歇斯底里的嚎啕。
她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在了街邊,朝著蔡瑁的方向磕了一個頭,嘴裡喊著:“蔡都督!你是我們襄陽的恩人啊!”
蔡瑁愣住了。
他剛被王權從地上拽起來沒一會兒,左臂還吊著,右手被王權拉著還沒松,他正滿臉鼻涕眼淚地擦著,被這一嗓子喊得整個人僵住了。
緊接著第二個婦人跟著跪了下來。然後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街兩側的百姓像被風壓倒的麥浪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地跪了下去。
有人跪在石板路上,有人跪在家門口的門檻後面,跪在窗臺邊上,有人腿一軟首接坐在地上哭得首抽氣。
滿街的人,少說也有上萬,密密麻麻地跪成一片,頭低的低、仰的仰,哭聲從西面八方湧上來,把整條街的空氣都浸溼了。
“蔡都督!您是襄陽的救命恩人啊!”
“都督!那二十多天我們在屋裡躲著,聽著外面的炮聲和喊殺聲,每天都怕城門破了,是您替我們擋著的啊!”
“要不是您,襄陽早就沒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跪在最前排,他己經站不起來了,兩個膝蓋撐在地上,身子微微發顫,朝蔡瑁的方向拱著手,聲音渾濁卻格外響亮: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三任襄陽守將。可像蔡都督這樣,兩千殘兵守二十多天、城破了還退守內城接著守的,老夫頭一回見!蔡都督,您是襄陽城的再造之恩!”
蔡瑁張著嘴,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被王權拉著的右手在微微發抖,嘴角的肌肉抽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可嗓子眼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轉頭看向王權,目光裡全是慌亂和求助,他不怕刀山火海,他怕被這麼多人跪著。
蔡瑁自知自己貪財好色膽子小怕死,可這一刻,一顆信仰的種子卻是因為王權的一個小小讓功舉動,讓這顆信仰種子深深種在心底最深處……
王權看了他一眼,鬆開了拉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低聲說了一句:“受著,這功勞你該受的。”
蔡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臉轉回去。
然後百姓們的目光開始從蔡瑁身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些東倒西歪的殘兵身上。
一箇中年漢子從人群裡擠出來,衝到最近的一個殘兵面前,一把抓住人家的肩膀,聲音劈了:“兄弟!是你!是你!那天晚上你在東城牆上砸雲梯,我躲在牆根下面看見了!你胳膊上中了一箭還在往下推梯子,我認得你!”
那個殘兵被他抓得一個趔趄,左臂確實纏著繃帶,傷處還隱約滲著血跡。
他被那漢子抓得滿臉發愣,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都忘了……那天太亂了……”
“可我記得!”那漢子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朝那個殘兵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衝著街上的百姓吼了一嗓子,“你們看看這些兄弟!是他們用命把襄陽城守住的!是他們!他們每個人都該受咱們一拜!”
這一嗓子像火把丟進了油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