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手指用力點在傳真碼那串數字上,喉嚨忍不住發緊,壓著激動又剋制的音量:
“真對上了!簽約會談白紙黑字寫著三號商談敲定補充條款,這份附件的傳真時間,足足提前了一整天。對方擺明事先就擬好檔案,事後拼湊整套證據鏈!”
屋子裡緊繃多日的壓抑,霎時間裂開一道口子。
助理趕忙掏出筆記本,筆尖飛速勾畫,忙著把這個關鍵時間差,重點標註。
劉春燕將合同合上,指尖輕輕按壓發脹的太陽穴,連日趕路緊繃神經,此刻肩頭才稍稍往下鬆了幾分。
她側臉線條繃得依舊利落,眼底熬出來的紅血絲格外顯眼。
她側過身子,餘光自然落在張少強身上。
張少強靠在沙發靠背,手肘撐著膝蓋,一隻手虛抵在唇邊。方才助理的話他一字不落地聽進耳中,目光牢牢鎖著桌上那張帶出破綻的附件,眉宇一點點沉下去。
外人看著,只覺得他在思索對策,只有他自己心裡五味雜陳。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下巴冒出的胡茬,目光飄向劉春燕略顯疲憊的臉龐。
這一路她經歷了什麼,他透過助理提前轉述過:
深夜長途大巴、路上混混刻意打探試探、孤身踏入這座到處有人蹲守的陌生城市。抵達之後二話不說,耐著枯燥一遍遍翻堆成小山的紙質合同。
他們幾個常年混跡生意場的男人,全都慣性去摳違約責任、甲乙權責這些大頭條款,誰都懶得去留意頁尾機器列印的一串時間編碼。
偏偏劉春燕耐得住性子,靠著骨子裡不肯服輸的韌勁,用最笨的辦法死磕,挖出了對手最大的疏漏。
張少強喉結悄然滾動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懊惱。
是他太過急於拿下這筆跨省訂單,輕信同行的臉面,放鬆防備才落入圈套。
如今他被困此地行動受限,手下人束手無策,到頭來破開死局的契機,竟是自己一首想要護在身後的妻子硬生生找出來的。
從前大大小小的風波,從來都是他擋在前面,讓她守著自家廠子安穩度日。
他潛意識裡總覺得,她性子內斂,並不適合商場這些陰私算計。可眼下親眼所見,她遇事沉穩、心思細密,膽子夠大,絕境之下的韌勁,甚至遠超此刻略顯浮躁的自己。
心底掠過一絲愧色,夾雜著些許落差。他自認久經沙場,反倒因為大意栽了跟頭,還要她千里跋涉,陪著自己置身險境。
劉春燕敏銳察覺到他長久的沉默,還有他落在自己身上覆雜難言的眼神。
她太瞭解張少強了,一下子就看穿了他心裡的糾結,清楚他在懊惱自己粗心輕敵,又礙於臉面,心生落差,覺得反倒要妻子出面解圍。
她沒有當著助理的面首白開口勸解,太過首白的安慰,反而會戳傷他的自尊。
劉春燕微微前傾身子,胳膊輕輕碰到他的小臂,動作很輕,不著痕跡。視線和他相撞,她唇角極淺地抿出一點溫和的弧度,眼神安靜柔和。
沒有說話,可目光裡的意思清清楚楚:人總有失手的時候,你護我無數次,我幫你一次又何妨。
就這麼一個細微的觸碰,一個眼神的交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