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零靠在木桶邊緣，溫熱的水如今已有些發涼，而她的臉上，早已分不清是先前殘留的雨水，還是被這故事勾出的淚水。
隔著一架繪著折枝墨梅的屏風，雪白的聲音柔柔淡淡地飄了過來。“三日後，老鴇鬆了口，允我自己為自己贖身，開的價錢極低。我那時只當天意垂憐，不願我就這麼爛在風月場裡。我贖了身，提著她隨手賞我的包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帝京。
“可不過半月，便傳來曲府被仇家血洗滿門、無一活口的訊息。
“我抱著那個包裹在榻上躺了三天三夜，渾身發冷。那世上傷我最深的人明明是她，給了我痴心妄想，又親手將它碾得粉碎。我原本發狠要活得快活肆意，好讓她瞧瞧，離了她我並非不能活！可胸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最終，我顫著手一層層解開了那包裹。裡頭除了一疊厚厚的銀票，便只有一根琴絃。我將那弦細細纏在指尖，原本諷刺地想，自己這一曲琴音何至於值這般天價？憤恨攥緊之時，琴絃割破指腹，血珠滴落在銀票上……我才猛然認出，那是她貼身‘依琴’上的弦。
“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何為徹頭徹尾的愚蠢。
“她哪裡是不愛我？她只是早在滿門大禍臨頭前，算好了一切要護我周全！她待我的冷漠疏離，是逼我遠離死局；留給我的琴絃，是她傾盡一生的‘情絲’與不捨。而我卻一味地怨懟、憎恨，寧肯聽信她口中的絕情之語，也不肯信自己的心……
“很多事，果真要剝去那一層層血肉模糊的虛妄，才看得清真容。就像你曾說過的——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屏風另一側的水霧嫋嫋升騰。月季零半倚在浴桶邊，闔眸聽著，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那看似無波無瀾的話音落入耳中，到底還是在心海里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屏風外，雪白若有所思地輕嘆，“白狐，我有時真覺得看不懂你。”
月季零聞言從水中抬起手，撩起一捧溫水，懶洋洋地笑道：“雪雪，咱倆這交情早就超脫了尋常男女，何必非去糾結懂與不懂？我名喚季零。”
“那你究竟姓什麼？”那辨不出雌雄的清越嗓音含笑問道。
“提這個可就見外了，”月季零輕哼一聲，“我姓月。”
“噗嗤……”屏風後傳來雪白愉悅的輕笑聲，半晌，他才溫聲道，“那我便叫你零兒吧。”
月季零唇角微勾，倒也不反駁：“成，隨你高興。我這人最好養活，隨遇而安慣了。”
“零兒，”雪白忽然語調一轉，帶著幾分調侃，“那夜賞菊，你為何不順勢親我？”
月季零挑眉，一本正經地胡謅起來：“我那夜琢磨了半宿——你我都算是在這風月堆裡打滾的人，我要是親了你，是我該管你要銀子，還是你得找我收茶水錢？我這人向來小氣，萬一被你訛上可怎麼好？再者，你可是‘玉姿閣’的東家，當年名動天下的一絕，身價金貴著呢，我哪敢輕易下嘴？——行了，別光顧著說閒話，水都涼了，快進來給我添點熱的。”
不多時，屏風後轉出一道清絕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