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起講、入手部分,陳安筆鋒漸轉,開始融入更深層的思考,卻謹守“代聖賢立言”的尺度:
“然則,臣之事君,猶子之事父也。父有諍子,則身不陷於不義............而無一言以悟君心乎?”
他將“臣子之節”提升到更高的維度:
“故曰:節者,非必死於溝壑之謂也,亦非曲意逢迎之謂也。居廟堂則犯顏首諫,........”
全文既緊扣《檀弓》經義,承認申生之孝,又透過精當的史實對比、縝密的邏輯推演,將“節”的內涵從被動受死,拓展到包含主動進諫、守正不阿等積極層面。
文章氣脈充沛,義理貫通,對仗工整,既恪守朱注,又融入了對“首諫”價值的肯定,暗合袁善見可能秉持的“鐵肩擔道義”之風,卻又不顯得激進犯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陳安一氣呵成,仔細斟酌修改後,方認真謄寫。至此,經義部分己畢。他放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微感酸澀的手腕,目光落在那首五言六韻的試帖詩上。
詩題為《賦得“雲霞出海曙”》,限“霞”字韻。
此題取意清晨海天之際,雲霞絢爛之景,重在描繪光影變幻的壯麗景象,並需隱含頌聖之意。陳安略一沉吟,心中己有腹稿。他並未刻意求奇險,仍走中正平和、氣象開闊之路。首聯
“蓬島生明霽,蒼茫散綺霞”
點題,以蓬萊仙境喻海曙,綺霞散開,意境宏闊。頷聯
“千重鋪錦浪,五色變靈槎”
具體描繪雲霞如錦浪鋪展,色彩變幻,似有仙槎往來,想象瑰麗。頸聯“紫氣迎仙馭,紅光捧日華”暗含祥瑞頌聖之意。尾聯
“願同葵藿志,長仰聖恩賒”
歸結到臣子如葵花向陽,永沐皇恩,既扣應試帖詩規矩,又顯得端莊得體。全詩對仗工整,音韻鏗鏘,意象華美而不失莊重,置於科場之中,堪稱上乘之作。
詩成,筆擱。陳安輕輕吹乾墨跡,將試卷從頭至尾細細檢查一遍,確認無一字錯漏,書法工穩,卷面整潔。
此時,日頭己微微西斜,光影漸長。陳安抬眼望向西周,只見鄰近天字號考棚中,其他幾位案首有的尚在奮筆疾書,有的則對卷苦思,眉頭緊鎖。
更遠處的普通號舍區域,更是人影幢幢,大多仍埋首案前,間或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或輕嘆。整個貢院都沉浸在一片緊張的沉寂之中,唯有筆紙摩擦的沙沙聲依稀可辨。
陳安並未急於交卷,他深知科場之上,沉穩亦是修養。他再次靜心,將經義文章與試帖詩在心中默誦一遍,確認義理、格律皆無瑕疵。然後,他正襟危坐,閉目養神,等待那宣告考試終結的雲板聲。
“咚——!”
一聲沉渾的雲板聲,如同巨石投入深潭,驟然打破了貢院的寂靜,餘音在數千間號舍間迴盪,震得人心頭一緊。
“時辰到!停筆!交卷!”
衙役們的高聲催促隨之響起,沿著巷道由遠及近。
考場內頓時響起一片混雜著如釋重負與遺憾嘆息的嘈雜聲。考生們紛紛擱筆,神情各異,有的從容擱筆,有的倉皇添字,更有的癱坐如泥。
陳安聞聲,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清明。他從容地將筆墨收入考籃,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襴衫,然後穩步走出了考棚。
行至主考臺下,那裡己有數名書吏負責收卷。陳安上前,將試卷恭敬地呈上。收卷書吏接過試卷,目光在卷首“大興縣童生陳安”以及那清秀工整的字跡上略一停留,又抬眼看了看這位沉靜的少年,微微頷首,動作熟練地將試卷歸攏。
交卷完畢,陳安轉身,隨著稀疏的人流,向貢院大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