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平靜表情，正默默地望著他。
陳安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好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話帶著顫音：
“王……王爺爺……您……您怎麼來了？”
王德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緩緩走上前幾步，目光在陳安蒼白失措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了一眼堂屋內隱約傳來慌亂的動靜，然後才緩緩說道：
“安兒，老爺見你好幾日未去請安，心中記掛。特讓我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地看向陳安，
“若是方便……隨我去見見老爺吧。”
村路寂靜，陳安跟著王德沉默地走在通往村西頭的小徑上。申家小院靜臥在漸濃的夜色裡，只有書房視窗透出一點昏黃的燈火，王德無聲地推開虛掩的柴門，側身讓陳安進去。
院中，老槐樹下，師父申培元並未坐在慣常的藤椅上，而是負手立於樹下，微微仰頭望著京城的方向。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長衫，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陳安連忙上前幾步，臉上擠出歡欣的笑容，聲音刻意提高，帶著高興的語氣：
“師父！我中了！院試案首！是小三元！”
他期盼著這個好訊息能衝散連日來的陰霾，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申培元臉上並無絲毫喜色，甚至沒有一絲驚訝。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安，目光沉靜如水，那目光中，沒有責備，沒有詢問，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這平靜比任何疾言厲色更讓陳安心慌。
陳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師父……您不高興嗎？安兒這次……可是整個北首隸的頭名啊……”
申培元依舊沒有接話，他緩緩踱步到石凳旁坐下，示意陳安也坐。良久，申培元才開口，聲音低沉而緩：
“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
陳安心裡猛地一怔！這句話出自《孟子·離婁上》，其意是父子以恩親為本，若因苛責過失而致隔閡疏離，便是最大的不祥。
師父在此刻說出此言，分明是看穿了他有所隱瞞，在點醒他，師徒之間若因畏懼、隱瞞而心生間隙，背離了親厚坦誠之道！
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陳安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申培元面前，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愧悔：
“弟子無知！弟子絕非有意欺瞞師父！實是此事牽連太大，禍福難料，弟子唯恐累及師父清靜，惹師父憂心，故不敢實言相告！請師父責罰！”
多日來的恐懼、委屈、愧疚、以及在那巨大壓力下強撐的堅強，此刻盡數化為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申培元看著跪在面前、肩膀微微顫抖的愛徒，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他輕輕嘆了口氣，伸手虛扶了一下：
“起來說話。天大的事，總有解決之法。哭哭啼啼，豈是丈夫所為？”
陳安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臉，依言起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他深吸一口氣，竭力平復心緒，將事情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說明。
申培元靜靜地聽著，花白的眉毛在聽到“劉瑾”二字時幾不可察地蹙緊，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待陳安說完，他沉默良久，眉頭緊鎖，終是輕嘆一聲：
“萬家眼界與謀略是有的，所慮亦非全無道理。但終究是商賈之家，所行所想，皆在規則之內。”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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