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將陳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澆滅。他臉色瞬間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光徹底熄滅,陷入了徹底的絕望。他看著師父,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申培元將弟子的絕望盡收眼底,他凝視著陳安年輕而蒼白的臉,沉思良久,目光中閃過掙扎、回憶、最終化為一種釋然的決斷。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卸下千鈞重負般的輕鬆,又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道:
“安兒啊,你也不必過憂慮。”
陳安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師父。
申培元臉上露出一絲溫和卻意味複雜的笑意,繼續道:
“這件事,為師有法可解。”
陳安渾身一震,心臟狂跳起來!他知道師父過往絕不平凡,他急切地想問,目光中充滿了探詢。
但申培元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疑問,語氣轉為一種帶著追憶與平和,彷彿瞬間將那些沉重的朝堂紛爭都隔絕在了小院之外:
“具體如何行事,你暫且不必多問。時機到了,你自然知曉。來,”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茶壺,
“今日你連中三元,本是天大的喜事。咱們師徒二人,也好久未曾靜下心來好好說說話了。陪為師聊聊,說說你考試時的情形,說說你這些日子的見聞。”
陳安到了嘴邊的話,在看到師父那幾分倦意的眼神時,生生嚥了回去。他深知師父性情,既己言明不讓他問,便是絕不會此時透露。做弟子的,不能,也不該僭越追問。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恭聲道:
“是,弟子……麻煩師父了。”
他提起茶壺,為師父斟滿,也為自己倒了一杯。
於是,在這京城遠郊、夜色沉靜的小院裡,一對師徒閒談開始了。申培元興致勃勃地問起陳安院試的題目、作答的思路,聽到精彩處,撫須點頭,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陳安也漸漸被師父的情緒感染,暫時拋開了煩惱,仔細應答。
話題漸漸擴散開來。申培元憶起陳安剛開蒙時的懵懂,說他如何因為一個字的讀音與自己爭得面紅耳赤;說起他第一次作詩,如何絞盡腦汁湊出些幼稚卻充滿童趣的句子;又說起他雪夜詩會一戰成名後,回到家中那副既得意又強裝謙虛的小模樣……樁樁件件,瑣碎而溫馨。
陳安也放鬆下來,說著讀書時的趣事,與萬金寶等人交往的樂事,家中新宅的種種,大哥成親時的熱鬧……說到趣處,師徒二人相視而笑,歡聲笑語在小院中迴盪,彷彿又回到了那些單純向學的往日時光。
然而這濃濃的師徒情誼,又豈是一夜能夠道盡的?
月色漸高,夜露微涼。陳安見師父臉上己有倦容,便起身告辭。申培元並未多留,只是看著他,鄭重囑咐道:
“明日一早,你帶著家人過來一趟,為師有話要交代。”
“是,弟子知道了”
陳安躬身應下。
送陳安至院門口,看著他單薄卻挺首的身影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申培元立在原地,久久未動。夜風吹起他花白的鬢髮,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許久,他才緩緩轉身,對一首靜候在陰影裡的王德說道:
“王德,去把……那件蟒服和玉帶找出來。”
王德佝僂的身形猛地一顫,霍然抬頭看向申培元,昏花的老眼中流露出震驚和悲慼,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終是垂下頭,用乾澀的聲音應道:
“是。。。老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