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跟爺爺說……”
他話未說完,那小姑娘見來了“靠山”,委屈瞬間爆發出來,“哇”一聲假哭出來,一頭撲進申培元懷裡,抽抽噎噎、顛倒是非地告狀:
“老頭!嗚嗚嗚……他,他欺負我!嗚嗚……你那個壞徒弟,他搶我的筆,還兇我!嗚嗚嗚……”
申培元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剛想拍拍她的背安慰幾句,卻冷不防那小姑娘埋在他懷裡的手猛地一伸,精準無比地又揪住他下巴上本就不多的幾根寶貝鬍鬚,用力一拽!
“哎呦!”申培元痛得一聲驚呼,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那小姑娘卻趁機猛地跳出他的懷抱,像只靈巧的狸貓,飛快地朝院外衝去,邊跑邊回頭,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放下狠話:
“壞陳安!臭陳安!窮酸小子!你完了!你給我等著!我明天就叫我二哥來!他學問又好,武功又高!定要他狠狠揍你一頓!把你這些破書全扔河裡去!”
話音未落,人己衝到了院門口,跳上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連聲催促車伕快走。後面跟著的侍女們慌慌張張地連忙跟上,一行人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小院,只留下一地雞毛。
申培元捂著火辣辣的下巴,看著那絕塵而去的馬車,氣得吹鬍子瞪眼,半晌才悻悻然地放下手,胸口卻還在因為氣氛劇烈起伏: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這……這趙老頭送來的哪是個孫女,分明是個討債鬼!小祖宗!”
陳安見狀,連忙上前扶住師父,溫聲安慰道:
“師父您消消氣,千萬別為這點小事氣壞了身子。”他轉頭對聞聲出來的王德道,
“王爺爺,勞您快去灶房弄兩個爽口的小菜來,我給師父斟酒,陪師父說說話,順順氣。”
王德應聲而去。陳安扶著申培元在院中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則恭敬地執起那壇梨花白,拍開泥封,清冽的酒香頓時逸散開來。他小心地為師父斟滿一杯。
酒液清冽,在粗瓷杯中微微晃動。申培元看著眼前沉穩體貼的弟子,再對比方才那無法無天的小丫頭,心中感慨萬千,一口氣悶了半杯酒,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反倒驅散了些許鬱悶。
“安兒啊,”他放下酒杯,長嘆一聲,
“你別看這小丫頭,刁蠻任性,不識禮數,可天賦確是一等一的,雖比之你差些,這悟性確實出奇的好!”
陳安又為師父添上酒,平靜地回道:
“師父息怒。小丫頭年紀尚小,性子活潑些也是常情。或許……或許只是與弟子初次見面,有些誤會罷了”
申培元看了弟子一眼,見他眼神澄澈,語氣平和,全然不似作偽,心中更是欣慰,又夾雜著對老友的一絲歉意——看看我家孩子教的!再看看你家那刁蠻的小丫頭!
“你能這般想,甚好。”
申培元語氣緩和了許多。
陳安點頭,這時王德端來了兩碟小菜:一碟淋了香油的醃脆瓜,一碟切得細細的醬芥菜絲。簡單卻清爽開胃。
師徒二人就著清淡的小菜,慢慢飲著酒。陳安不再提白日里的紛擾,而是將話題引向了學問,將自己這幾日閉門苦讀時遇到的幾處疑難,一一向師父請教。從《尚書》中某句的微言大義,到《春秋》某條記載的不同註疏解讀,再到破題立意的幾種角度……
申培元很快被引入了學術的天地,捻著所剩無幾的鬍鬚,細細為愛徒剖析講解,時而引經據典,時而闡發己見。說到精妙處,師徒二人皆沉浸其中,時而爭論,時而頷首,彷彿白日那場鬧劇從未發生過。
油燈的光芒將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勾勒出專注而和諧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