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試帖詩題,要求以“春水”為題,作五言六韻一首。
陳安目光微動,看向窗外。雖在堂內,亦能感受到初春的氣息。
他略一思索,眼前便浮現出冰雪消融、溪流潺潺的景象,更聯想到《論語》中“逝者如斯夫”的慨嘆,以及春水滋養萬物的仁德。
他並未刻意求奇,而是就題發揮,將春水的形態、特性與象徵意義自然融合。
草稿上,詩句流淌而出:“律轉鴻鈞後,陽和散蟄鱗。波添新漲綠,冰泮舊痕淪。澤國知時暖,舟人覺浪頻。涵虛天共色,潤物細無聲。逝者如斯嘆,含弘仁德申。” 詩境清新,對仗工整,末聯巧妙扣合儒家義理,才華蘊於平實之中。
再後是“論”,題目為“論教化之本”。
此為議論文體,需闡述對教化根本的看法。陳安心念電轉,想到“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化民成俗,其必由學”等古訓。
他提筆在草稿上寫下論點:“教化之本,在於明人倫、正人心。” 隨即引經據典,從《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到先王設庠序之教的意義,層層論述教化當以德行為先,禮法為輔,重在潛移默化,而非徒具形式。論述嚴謹,有理有據,體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思辨能力。
最後是“判”,這是模擬司法判詞的文體,題目給了一則簡單的民間糾紛案例:
“甲借乙銀十兩,逾期未還,乙索之,甲以貧困無力償為由拒。試判。”
陳安審題清晰,此案關鍵在於債務契約必須遵守,但亦需體察人情。他略一思索,便在草稿上寫下判詞:
“查借貸有契,信義當遵。甲負乙銀十兩,逾期不償,於理有虧。然甲既陳貧困,亦需體察。判:甲當限期籌還本銀,乙亦當念其窘迫,免其利息。若甲逾期仍無力,則需以勞力或他物抵償,以全信義。雙方各具結完案。”
判詞簡明扼要,既維護了契約精神,又體現了仁恕之道,分寸拿捏得當。
至此,所有題目在草稿上均己完成。陳安擱下筆,輕輕吹乾墨跡,抬頭看了看堂前用於計時的線香,發現竟才燃去過半!周圍依舊一片寂靜,只聞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尚無一人完卷。
時間尚早,他並不急躁。靜心凝神,將草稿上的文章從頭至尾,一字一句地仔細檢查了一遍,修正了兩處略顯拗口的詞句,確認無誤。然後又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犯諱、筆誤,以及墨跡汙損。
再三確認完美后,他這才取過正卷答卷紙。鋪平,壓好鎮紙,重新潤筆,蘸飽濃墨。這一次,他運筆格外沉穩凝重,將草稿上的內容,一絲不苟地謄寫於正卷之上。
但見其字,結構嚴謹,筆力遒勁,點畫清晰,雖尚未形成獨特的書法風格,但端正秀挺,法度儼然,一派嚴謹的館閣體氣象,正是科場最受青睞的字型,數年苦功,盡顯於此。
當最後一個字的墨跡乾透,陳安輕輕放下筆,將試卷從頭瀏覽一遍,卷面整潔,字跡工整,文章俱在,心中澄靜一片。他再次看向線香,尚有一大截未燃。
略作思索,他決定交卷。並非輕狂,而是胸有成竹,且覺久坐無益。他輕輕舉手示意。
一名衙役快步走來,低聲道:“何事?”
“學生完卷,請求交卷。”陳安聲音平靜。
那衙役略顯詫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香,低聲道:“稍候。”隨即轉身走向堂上主位,低聲稟報。
頓時,堂內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帶著驚訝、疑惑、甚至一絲鄙夷,投向了這個坐在丁字十七號、看起來異常年輕的考生身上。這麼快就交卷?是胸有成竹,還是自暴自棄?
端坐正中的縣令鄭文明聞言,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如電,掃向陳安。他臉色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悅,彷彿在看一個因年輕而不知輕重的狂生。
他自然認得陳安,臘月詩會上此子給他留下了極深印象,並且為他大漲臉面。但科場是科場,需嚴謹持重,如此早交卷,難免給人留下草率輕浮之感。
侍立在鄭縣令身旁的縣學教諭,當晚也曾見過陳安,此刻低聲提醒道:
“明府,時辰尚早,還有一個多時辰,可讓考生再仔細斟酌。”
這話既是提醒陳安,也是給縣令一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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