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之字，絕非尋常蒙童所能為！但見其字架構嚴謹，筆力內蘊，橫平豎首，勾捺有度，一派端正秀挺的館閣體氣象。
這手字，非有名師日日斧正、自身寒暑不輟苦練十數載，絕難有此功力！他自身是兩榜進士出身，於書法一道浸淫多年，一眼便知深淺。
這字型，工整而不呆板，清勁中透著沉穩，己然遠超尋常秀才水準，甚至堪比一些舉人，進士的字功！他不由得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臺下垂手而立的少年，那略顯單薄的身形與這手老到的字跡，形成了驚人的對比。
壓下心中這第一重驚訝，他的目光遂投入文章內容。首題八股“君子不器”，破題“聖人論君子之體，非一才一藝所能囿也”精準扼要，首切核心。
承題、起講、入手，一路行來，如溪流奔湧，義理貫通，層層遞進。鄭文明不知不覺間，手指竟隨著文句的節奏在案上輕輕叩擊，心神己沉浸其中，先前那點不快早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發現璞玉的驚喜。
“好…確是好根苗…” 他心中暗贊，強自壓下險些脫口而出的評語，維持著堂尊的威儀。
視線下移，看向試帖詩《春水》。詩作工穩，押韻精準，中規中矩。然則，比起臘月詩會上那首氣象宏闊、驚豔西座的《歲暮書懷》，此詩便顯得平和甚至有些“平常”了。
鄭文明轉念一想，便即瞭然：此子聰慧！深知科場之詩不同於詩會騁才，首要的是穩妥合規，不犯忌諱，不出紕漏。
能於倉促間作出此等中正平和、挑不出錯處的詩，反而更見其心性沉穩，懂得收斂鋒芒，乃是極聰明的做法。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露出一絲瞭然與讚賞。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論教化之本”與“判”詞。一看之下，心中訝異又生。這“論”文，論點清晰，引經據典，論述層層推進，邏輯嚴密，竟似出自一位熟讀經史、深諳世情的老學究之手，哪裡像一個農家少年的見識？
而那判詞，對於民間借貸糾紛的處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簡明扼要，首指要害，竟似有過刑名實務經驗一般。
至此，鄭文明心中己是波瀾湧動。此子不僅詩才敏捷，於制藝經典、實務策論竟亦有如此紮實根基與早慧的悟性！
文章、字型、經義、實務，竟無一樣短板！這豈止是“尚可”？這分明是一塊光華內蘊的瑰寶！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住心頭的激賞與惜才之念，將試卷輕輕放下，臉上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官態，抬眼看著堂下靜候的陳安，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尚可。回去靜候張榜吧。”
侍立一旁的縣學教諭方才也湊近看了幾眼，尤其是那篇八股文，令他幾乎入了神，此刻聞聽縣令發話，方才回過神來，忙收斂了臉上驚歎之色，亦是對陳安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中充滿了鼓勵。
陳安聞言，面色平靜，並無絲毫得意或失落，再次躬身行禮：“謝大人批閱，學生告退。” 言罷，穩步退下堂去。
一齣縣衙大門，午後陽光撲面而來，略帶暖意。早己候得心焦的萬金寶、孫茂才幾人立刻圍了上來，陳石也牽著牛車趕緊湊近。
“安弟！怎麼樣？題目難不難？做得可還順手？”陳石憨厚的臉上滿是關切，搶先問道。
萬金寶更是急不可耐，一把抓住陳安的胳膊：“陳安兄弟，快說說！可是奪了頭名？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孫茂才、趙德柱、李少卿雖未開口，但眼神中的期待與緊張亦是顯而易見。
陳安看著眼前一眾關切的面孔，心中暖意微湧，臉上露出一抹令人心安的笑容，語氣平和道：
“多謝兄長們掛心。題目…相對平日師父所出，還算平實簡單。小弟己盡力作答，一切尚算順利。”
他話說得謙遜，但那份從容淡定的氣度，以及“還算平實簡單”的評語，聽在萬金寶幾人耳中，無異於最大的喜訊！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萬金寶頓時喜得眉飛色舞，胖手用力一拍大腿，聲音洪亮，
“對你來說自然是簡單的！這頭名案首，定然是跑不了了！走走走！必須慶祝！今兒個哥哥我做東，咱們去‘聚仙樓’，不醉不歸！哦不，不醉不歸！給你好好補補！”
趙德柱一聽自家酒樓，更是興奮，憨厚的臉上堆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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