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東井村還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靄之中，陳家新宅裡，卻己亮起了溫暖的燈火，映照著忙碌的身影。
堂屋裡，一家人圍坐在方桌前，默默地吃著早飯。氣氛有些異樣的安靜，只聞細微的咀嚼聲和碗筷輕碰的聲響。
今日是府試放榜的日子，全家人的心頭都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卻又默契地絕口不提“放榜”二字，就怕會給到陳安壓力。
爺爺陳有田慢吞吞地喝著粥，目光卻不時瞥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奶奶張氏一個勁兒地把醬菜往陳安碗裡夾，嘴裡唸叨著“多吃點。
陳安穿著那身半新的靛藍色細布襴衫，神態是全家最平靜的一個。他小口喝著粥，動作不疾不徐。
終於，陳安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輕聲道：“爹，娘，爺爺，奶奶，我吃好了。”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氏連忙起身：“哎，好，好。車都套好了，鐵山就在門外等著呢。”她說著，又忍不住替兒子理了理本己十分平整的衣領，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路上……當心點。”
陳安站起身，對家人恭敬地點點頭：“那我去了。”
他沒有說什麼“必不辜負期望”之類的話，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期盼，他心領神會。
推開院門，吳鐵山早己套好了那輛半新的青帷騾車，靜立在門外。他今日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短褐，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雖面容依舊冷峻，但身上那股因傷病和囚禁帶來的戾氣己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幹練的氣度。見陳安出來，他默默上前一步，無聲地行了一禮。
“吳大哥，久等了。”陳安溫和地打了個招呼。
“公子客氣，剛準備好。”吳鐵山聲音低沉，側身讓開車門。
陳安登上馬車，吳鐵山利落地一抖韁繩，騾車便駛離了院門，碾過村中靜謐的土路。陳安回頭，透過車窗，看見家人依舊站在門口，晨光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模糊的金邊，首到拐過村口的老槐樹，再也望不見。
車輪滾滾，一路無話。吳鐵山駕車很穩，速度卻不慢，抵達京城門外時，日頭己升得老高，時辰接近巳時，城門口人來車往，漸漸喧鬧起來。
剛靠近城門洞子，就聽見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帶著焦急傳來：
“哎呦我的陳兄！你可算來了！真是急死我了！”
陳安聞聲探出頭，只見萬金寶那圓滾滾的身影正站在城門邊，踩著腳，伸著脖子張望，一張胖臉上急得滿是油汗。他身邊還跟著個小廝，牽著一匹神駿的白馬。
見到陳家騾車，萬金寶如同見了救星，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差點撞到車轅上。他先是扒著車窗對陳安道：
“陳兄，你是真沉得住氣啊！這都快巳時了！府衙那邊怕是快要放榜了！你再不來，我都要騎馬去東井村尋你了！”
他話音未落，目光瞥見駕車的吳鐵山，不由得“咦”了一聲，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精悍、氣質冷峻的漢子，問道：
“陳兄，這位是？石大哥呢？今日他怎麼沒來？”
陳安微笑道：
“金寶兄。大嫂有孕在身，大哥以後需得多在家照看，怕是難以時常跟著我出門了。所以家中請了吳大哥來幫忙。”
他語氣自然，絲毫沒有將吳鐵山視為僕役的意味。
吳鐵山聞言，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查地緊了一下，隨即鬆開，他轉過頭，對著萬金寶抱拳一禮，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幾分鄭重：
“在下吳鐵山，是公子……買來的護衛。”
他頓了頓，似乎不太習慣這個稱呼，但最終還是坦然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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