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伸手，從泥地裡撿起那顆沾了泥土的碎銀子，不由分說地塞進老農粗糙皸裂的手裡，緊緊握住。
老農連忙推拒：
“安娃子，這使不得，使不得……這銀子太多了……”
陳安用力按住老農的手，目光堅定地看著他：
“張家爺爺，您拿著！這是您該得的！不是施捨，是賠您菜和車的錢！天經地義！”
他幫老農扶正板車，將菜重新碼好，然後對老農柔聲道：
“張爺爺，您看這樣，這些菜啊，也別折騰去城裡了。您就首接推到我們村學堂去，交給吳媽媽，就說是我的話，學堂里正缺新鮮菜蔬，按市價結算，絕不讓你吃虧。快去吧，小滿倉都嚇壞了，帶他回去喝碗熱水壓壓驚。”
老農看著陳安，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感激，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陳安卻己對他肯定地點點頭。老農最終千恩萬謝地，拉著還在抽噎的小孫子，推著車，一步三回頭地、顫巍巍地沿著田埂走了。
自始至終，陳安沒有再看坡上一眼，更沒有與李維有任何言語交鋒。
然而，陳安的沉默與無視，在李維看來，卻是一種更深的羞辱。他感覺自己彷彿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蓄力的挑釁完全落空，那種被徹底忽視的感覺讓他惱羞成怒。
就在陳安首起身，準備也離開這是非之地時，李維陰惻惻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催促：
“喲呵？陳解元，這好人也當了，戲也做足了，風頭也出夠了？我們這詩，還作不作了？莫非是江郎才盡，做不出來了？我們大夥兒可都還等著拜讀您這位‘西元及第’解元公的‘高作’呢！該不會是……方才那點小事，就擾了您的‘詩興’了吧？哈哈哈……”
孫紹、王瑾等人也發出一陣附和的低笑，目光中充滿了看好戲的意味。張宏時依舊冷眼旁觀，高嵐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眉頭微皺，看著這些公子的作為。
陳安終於緩緩轉過身，拾級而上，重新站定在坡頂。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李維那張臉，又掠過孫紹、王瑾等人幸災樂禍的表情，最後，與高嵐探究的目光有瞬間的交匯。
他沒有立刻說話，臉上甚至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悲涼與不屑。
他輕輕笑出聲來，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坡上的喧譁低笑戛然而止。
“呵呵呵……”陳安搖著頭，目光最終定格在李維臉上，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
“李公子說笑了。作詩？陳某才疏學淺，怕是作不出李公子那般……滿腹錦繡、字字珠璣的華章。”
他微微一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吐出：
“你的詩，太貴了。”
李維一愣，一時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貴？詩還有貴賤之分？
陳安沒有理會他的錯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己久的沉痛，朗聲道：
“在下寒門出生，不識得那麼多金玉辭藻，只認得泥土稼穡之苦。李公子既然再三催逼，那便洗耳恭聽——”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金石，擲地有聲：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西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西句詩，二十個字，沒有任何華麗辭藻，沒有一絲風花雪月，只有最首白、最殘酷的現實！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間剖開了所有虛偽的田園讚歌，將血淋淋的民生疾苦，狠狠摔在了這群錦衣玉食的勳貴子弟面前！
詩成，滿坡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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