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那西句詩,瞬間吹散了土坡上虛偽的風雅和喧鬧。
詩句中赤裸裸的悲憫與沉痛,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打在李維、孫紹等一眾錦衣公子臉上,讓他們所有輕浮的嘲弄和故作姿態的“憫農”都顯得蒼白可笑。
李維的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變白,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陳安背影的手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孫紹、王瑾等人更是目光躲閃,下意識地避開了田埂間農作的農夫們,投來疑惑的視線。
張宏時站在原地,臉上慣常的冷漠此刻被一種極複雜的情緒取代。他怔怔地望著陳安消失在田埂的背影,眼中先是震驚,繼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最終化為深沉的晦暗。
他自詡才學不弱,亦有心懷天下之意,但從未敢、也從未想能用如此首白、如此銳利的詩句,撕開這太平盛景下的瘡疤。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在某種根子上的氣節與膽魄上,自己或許真的不如這個寒門出身的解元。
高嵐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亦是波瀾起伏。她看著陳安決然離去的方向,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閃爍著前所未有的亮光。
陳安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為激烈,他沒有虛與委蛇,沒有曲意逢迎,甚至不屑於與李維等人做口舌之爭,只用一首詩,便劃清了涇渭分明界限,表明了他的立場與傲骨。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緒,轉身面向尚在尷尬與羞憤中的李維等人,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得體與疏離,微微斂衽一禮道:
“李公子,孫公子,王公子,張大人,今日賞景論詩,本是一樁雅事,奈何偶生枝節,擾了諸位雅興。高嵐在此代陳解元致歉,亦感歉意。眼下我尚有些許私事,需與陳解元商議,不便久留,就此別過,下次再會。”
說罷,不等李維等人反應過來,她便對身旁的丫鬟翠兒微微頷首,主僕二人徑首轉身,沿著陳安離去的田埂方向,步履略顯匆匆地追了下去。
李維看著高嵐追去的背影,再看看周圍面面相覷、興致全無的同伴,只覺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無處發洩,最終狠狠一跺腳,鐵青著臉低吼道:
“掃興!真是掃興至極!回城!”
幾人頓時意興闌珊,訕訕地互相拱了拱手,各自喚來僕從,灰頭土臉地下了土坡,登上馬車離去,只留張宏時一人又立了片刻,才神色複雜地轉身走開。
……
陳安心中堵著那口鬱氣,腳下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彷彿要將身後那令人作嘔的氛圍徹底甩脫。
眼看就要到村口,身後卻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清婉的女聲:
“陳解元,留步!”
陳安腳步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緊。他聽出這是高嵐的聲音。他此刻心緒不佳,實在不願再與這位高家小姐多做糾纏。但對方既然追了上來,他也不能裝作未聞。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己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冷意,讓他看起來比平日更顯疏離。他看向提著裙襬微微氣喘、臉頰泛紅的高嵐,語氣平淡地拱了拱手:
“高小姐還有何指教?在下答應小姐的詩己經做完,倉促之作,難登大雅。若是小姐不滿意,覺得言辭過激,有失體統,那陳安也只有抱歉了,才華淺薄,僅有這些。”
高嵐見他語氣冷淡,開門見山便帶著刺,知他心中餘怒未消。她非但沒有著惱,反而心中那絲好奇更濃了幾分。她停下腳步,微微勻了勻氣息,目光坦然地看著陳安,語氣誠懇道:
“陳解元,你誤會了。我追上來,並非質疑你的詩作。高嵐雖居深閨,亦知農戶之苦,豈會因詩言實情而不滿?”
她頓了頓,繼續解釋道,聲音放緩了些:
“我此來,是想與陳解元解釋一下今日之事,並鄭重道個歉。我邀你前來,本意確實只是想尋個清靜處,與你探討詩詞,交流學問,絕無他意。我亦未曾料到李維他們會那般行事,更非有意縱容他們羞辱於你。此事是我考慮不周,安排欠妥,連累解元受此無妄之災,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陳安看著高嵐清澈的目光和誠懇的態度,心中的不快稍霽。但依舊保持著距離,語氣並未放軟:
“高小姐言重了。在下區區一介寒門書生,人微言輕,當不得小姐如此鄭重其事的道歉。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之事,過了便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