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永泰五年的新春,便在漫天飛雪與震耳欲聾的爆竹聲裡,悄然降臨。
京城內外,無論朱門繡戶還是尋常巷陌,皆沉浸在一片辭舊迎新的喜慶氛圍之中。
貼春聯,掛桃符,換門神,家家戶戶炊煙裊裊,肉香與酒香混雜著煙火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交織出人間最樸素的年節氣象。
東井村,陳家新宅。
雖比不得城中勳貴府邸的奢華,但如今的陳家,因著陳安接連中第,又得萬家這般乾親照拂,早己非昔日相比。
三進的宅院打掃得乾乾淨淨,簷下掛著大紅燈籠,映著皚皚白雪,透出幾分殷實之家的暖意。
堂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陳有田、張氏老兩口穿著簇新的棉袍,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陳守業和李氏在一旁陪著說話,大哥陳石和嫂子王氏則安排小夏,小冬張羅茶水果品。
最歡快的,莫過於己經西歲多的陳姝小丫頭。她穿著一身大紅緙緙絲棉襖,梳著兩個圓圓的花苞頭,在堂屋裡跑來跑去,小手裡攥著剛剛收到的紅包和幾件新巧的玩具,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童言稚語逗得大人們陣陣開懷。
“爺爺!奶奶!你看,這是小叔給我的小金鎖!”
“爹,娘,冬姐給我扎的新頭花好看不?”
小小的院落裡,充滿了久違的、純粹的笑聲。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家人臉上真切的笑容,尤其是父母眉宇間那難以掩飾的欣喜,心中那因備考和諸多心事而積壓的沉鬱,似乎也被這溫馨的氛圍沖淡了些許。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清淡卻真實的暖意。若能永遠守護住這份平淡的溫馨,該有多好。只是這念頭一閃而過,便被更深的責任感所取代。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端的繁華深處,高閣老府邸亦是張燈結綵,賓客盈門。作為當朝次輔,門生故舊、各方官員前來拜年者絡繹不絕,門前車馬簇擁,喧鬧遠勝尋常百姓家。
盛大的家宴過後,送走最後一撥重要的客人,府中的喧囂才漸漸平息下來。高威並未如尋常老人般早早歇息,而是摒退了左右閒雜,獨自一人踱步進了外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高威剛在書案後坐定,一名身著深灰色棉袍、年約五旬、面容精幹、目光內斂的幕僚便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正是他倚為心腹的顧師爺。
顧師爺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閣老。”
高威“嗯”了一聲,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則端起手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輕輕吹拂著浮葉,並未急於開口。
顧師爺小心地半坐了,沉吟片刻,方壓低聲音道:
“閣老,年節之後,轉眼便是春闈了。此次大比,關乎新朝首次取士,意義非凡。經少爺今科也要下場,您看……吳清遠吳大人那邊,要不要提前打個招呼,也好讓經少爺在科場之上,能更穩妥些?”
高威聞言,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了顧師爺一眼,那目光雖不銳利,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讓顧師爺心頭一凜。
“顧師爺,”高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你也是府裡多年的老人了,跟隨老夫見證了多少風波起落,今日怎會說出如此不智之言?”
他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如今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高家?就盼著我們能行差踏錯,授人以柄。科場乃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國本,最為敏感。高經若是有真才實學,不必我們照拂,自然也能憑本事掙得一個金榜題名。若是他本身沒有這個腦子,學問不濟,縱使我們使盡手段把他強扶上去,也不過是得個虛名,空有其表,日後非但難堪大用,反而可能因其無能而惹出禍端,拖累整個高家!”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幾分:
“此事,往後休要再提。一切,需憑他自己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