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貢院裡的空氣變得越發黏稠沉重。
雖說這幾天天公作美，沒下雨也沒颳大風，但這幾千號人吃喝拉撒睡都在這一方窄格子裡，餿了的飯菜味兒、汗酸味兒、旱廁飄來的騷氣，再混著濃濃的墨汁味兒，發酵了兩天兩夜，這滋味，足以把一個體面的讀書人燻個跟頭。
但陳安坐的這地兒——天字三號，卻是個絕佳的風水寶地。
這裡靠近龍門，穿堂風一吹，不僅沒異味，光線還比別處亮堂。往年這前幾號的棚子，通常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或者有大名望的才子給“默契”地佔了，尋常舉子只能去蹲牆角。
陳安這兩天過得極有章法。別人熬得眼珠子通紅，他該吃吃，該睡睡。到了第三天頭上，他精神頭依然足得很。
上午巳時，陽光正好。
陳安淨了手，把那張決定命運的紅線朱絲正卷鋪開。
這一步叫“謄真”，是水磨工夫，也是鬼門關。草稿寫得再花團錦簇，這時候要是手一抖，落個墨點，或者寫了個錯別字，這三年就算白瞎了。
他沉下心，提筆蘸墨。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陳安的字，取的是顏筋柳骨，館閣體寫得方方正正，烏黑髮亮，一個個字就像是嵌在紙上的黑玉棋子，穩當得很。
一首寫到日頭偏西，最後一行字落下。
陳安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活兒，太費眼，也太費神。
這時候己經是第三天下午了，整個考場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周圍號舍裡全是翻卷子、嘆氣、磨墨的聲音，那動靜聽著就讓人心焦。
陳安把卷子晾乾，開始做最後一道工序——檢查避諱。
大衍律法森嚴，尤其是這會試，遇到“皇”、“帝”、“聖”這些字眼，必須另起一行雙抬格，若是遇到御名，必須缺筆。陳安像個挑剔的老掌櫃，手指頭在一個個字上點過，確信沒有絲毫紕漏，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
他揉了揉酸脹的脖子，下意識地往側後方瞄了一眼。
那是天字八號，高經的位置。
高經這會兒也剛停筆，那臉色滿是疲憊，眼底全是烏青，顯然是把精氣神都熬幹了。彷佛感受的陳安的目光，高經也抬眼向陳安看了過來。
高經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驕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錯愕，嘴唇微微哆嗦著，他看看那個號牌，又看看陳安，眼神里透著一股憤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陳安眉頭微皺，這眼神，讓他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整齊而壓抑的腳步聲。
“主考大人巡考——肅靜！”
這一嗓子，把考場裡那股子焦躁氣兒瞬間壓了下去。
甬道盡頭，一行穿著緋紅官袍的大員走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禮部尚書顧源清。老大人清癯的面容上一絲不苟，揹著手，步履沉穩，那股子威壓感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得到。
在他身後半步，左邊跟著副主考吳清遠，這位吳大人長得溫潤和氣，臉上總是掛著三分笑，看著像是個慈祥的老者；右邊那位板著臉像誰欠了他二百兩銀子的，是謝遷之。
十八位同考官跟在後面，浩浩蕩蕩。
這是第一場的規矩，最後半天，主考官得下來鎮場子，順便看看這一屆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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