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將手中飲盡的空酒樽，平穩地放回了身前的御案上。
隨侍在一旁的綠衣太監立刻彎下腰，雙手捧著一把細頸銀壺上前續上。
李衡沒有坐下。
他伸出右手，重新端起那杯斟滿的御酒。
他的視線從廣場下方那三百多名新科進士的身上移開，轉向了御案右側。
李衡看著坐在那裡的趙家祖孫三人。
“今日。”
李衡的聲音在午門廣場上空響起，語氣平緩：
“朕這第二杯酒，要先敬趙老國公。”
廣場兩側，正準備端起酒杯迎合天子第二杯酒的百官，動作齊刷刷地停頓在了半空中。
李衡沒有理會下方群臣的反應。他端著酒樽，目光首首地落在趙弘那張佈滿溝壑的蒼老臉龐上：
“太醫院送來的脈案，朕，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看罷之後，朕輾轉反側，一夜未曾闔眼。”
李衡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
“太醫在脈案上老國公的身上，刀傷、箭傷、長槍貫穿之傷，留下的大小舊創，共有五十七處。”
“五十七處！”
李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高臺之下。左側文官佇列的最前方。
內閣首輔鄭玄齡端著酒樽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下。酒樽內平穩的水面，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紋。
高威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眼簾低垂，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木案上。
整個午門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衡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繼續迴盪：
“太醫說，傷口深處，數十年前的碎骨未能取盡。經年累月的淤血，堵塞經脈，未能盡除。幾十年來，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老國公十六歲從軍。朕在宣室殿裡算了一算，整整五十五年。”
“五十五年間，身上五十七處重創。便是憑著這些骨頭裡的碎渣、血肉裡的舊創，替大衍，替天下萬民，牢牢地守著這北疆。”
李衡的視線微微移動，落在了趙弘身側的趙驍身上。
“昭武將軍趙驍，十八歲入伍。大小戰役數十場，斬將擎旗，所立之軍功，兵部武庫司的冊子裡，記了整整一本。”
視線再次移動，落在了最外側的趙明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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