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迴廊裡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伴隨著擔架抬動時發出的悶響,沒過多久,聲音消失了,外面重新歸於令人窒息的安靜。
她就這麼半夢半醒地躺了大約兩個小時,大腦處於一種奇異的混沌狀態,明明累到了極點,意識卻始終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到實處。
深夜十一點左右,她猛地睜開雙眼。
是被一個夢驚醒的。
夢裡,韋家福站在那片焦黑的雷區中間。
他轉過頭,黝黑的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憨厚笑容,嘴裡大喊著“林組長”,下一秒,沖天火光拔地而起,將他整個人瞬間吞沒。
林夏楠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額頭上佈滿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衣領上,冰涼刺骨。
旁邊那張木板床上,周小雅睡得很沉,女孩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呼吸均勻綿長,嘴裡偶爾嘟囔兩句含混不清的夢話,大概是夢見回了家。
林夏楠用手背擦掉額頭的冷汗。
她沒有再躺下,輕手輕腳地挪到床沿,穿上地上的膠鞋,拿起床頭的軍用外套披在肩上,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遠處南邊的夜空中,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步槍點射聲,那是前沿哨兵在互相試探。
院子角落,兩口行軍大鐵鍋架在簡易灶臺上,底下的木柴燒得劈啪作響。
鍋裡的開水劇烈翻滾,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兩名年輕的女衛生員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握著長木棍,正費力地攪動鍋裡的舊紗布。
這些紗布白天吸飽了傷員的血,此刻在沸水中翻騰,褪去暗紅,漸漸露出原本的灰白色。
“水少添一點,保持沸騰,煮夠二十分鐘再撈。”林夏楠經過灶臺旁,停下腳步出聲交代。
兩名衛生員立刻首起腰板,用力點頭。
林夏楠繼續往前走,穿過一道拱形月亮門,來到兵營最深處。
這裡原本是越軍存放彈藥的半地下磚室,牆體厚達半米,冬暖夏涼,此時被臨時改造成了重症隔離區。
白天在扣馬山用身體滾過雷區、炸斷右肩和左腿的那位老兵,就被安置在這裡。
林夏楠推開厚重的木門,合頁發出滯澀的摩擦聲。
屋裡點著一盞防風煤油燈,光線昏黃暗淡,魏連文坐在一張木條凳上,膝蓋上攤著記錄本,手裡捏著鋼筆。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雙眼佈滿紅血絲,眼眶底下掛著濃重的烏青。
“還沒睡?”魏連文壓低嗓音。
“閉上眼睛全是事,睡不踏實。”林夏楠邁步走到病床前。
這張床是用幾個空彈藥箱拼起來的,上面鋪著兩層乾燥的行軍毯,老兵安靜地躺在上面,毫無聲息。
他的右肩位置,軍裝被徹底剪開,厚厚的無菌敷料纏了一圈又一圈,將整個關節離斷的創面完全包裹,可依然有暗紅色的血水順著紗布邊緣洇透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