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東西,該拿出來的都得提前拿出來,等別人上門了再翻就晚了。”
那天夜裡灶房的燈盞一首亮到了五更雞鳴。
裴禾寧從竹架子上把所有的記錄冊頁全翻了出來,觀察冊擺在案板左邊,教學筆記擺在右邊,收支賬本壓在中間,大理寺文書模板展開鋪在最上面。
炭筆換了三根,第一根寫到筆尖禿了拿刀削了半截繼續用,第二根寫到手指縫裡全是黑灰,第三根寫到窗外的天色從黑透了變成魚肚白。
喬嬸睡到半夜摸到灶房門口看了一回,簾子只掀了一條縫,燈盞底下裴禾寧的脊背弓著,手腕懸在紙頁上方一筆一劃地落。
喬嬸把簾子放了下來,轉身去灶臺後面燒了一壺熱水端進去擱在案板角上。
裴禾寧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去睡,不用守著。”
喬嬸:(??⌒?)
“你也該歇一歇了,眼眶都青了。”
裴禾寧搖了搖頭,手裡的炭筆從紙面上提起來又落下去,筆尖在粗紙上拖出一行行密密的字跡。
她寫的不光是流程和條目。
每個孩子入院時的狀況她重新整理了一遍,豆芽兒來的時候不會排隊不會洗手,兩個月後自己能疊被子給長輩端水。
鐵蛋來的時候躲在娘身後不敢開口,現在能在分組活動裡指揮同伴傳遞物資。
霍小川來的時候砸東西打人拆門板,上一回跟人起了衝突,自己走進了靜思角。
沈徽音來的時候不說話不吃飯不看人的眼睛,如今能站到矮凳上對著滿屋子的人說出謝謝嬤嬤送我來。
每一條變化旁邊都標註了起止日期和對應的課程設計原理。
安全管理制度單獨抄了一份,從院門開閉時間到灶房用火規矩到銳器存放位置到幼童接送牌簽名制度,一條挨一條列了十二款。
天色亮透的時候,她把整理好的五摞紙頁按順序碼在一個乾淨的粗布包袱裡繫好,擱到竹架子最高層那個木格子旁邊。
孩子們辰時到齊了,晨間流程照常走,掛牌洗手坐定,裴禾寧的嗓門跟每天一樣穩當,只是右手腕翻出來的時候指縫裡還沾著沒擦盡的炭灰。
午後散了課,喬嬸端著甜糕托盤出來分了一圈,走回灶房的時候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
“你那一宿寫的東西夠了沒有。”
裴禾寧把觀察冊塞回架子上,手從冊頁邊沿上收回來在袖口上蹭了蹭。
“夠不夠得看他們怎麼查,但該有的東西一樣都不少。”
喬嬸把托盤擱到灶臺上,聲音碎碎的從圍裙底下冒出來。
“萬一他們來了硬說不合規呢,找一堆雞蛋裡挑骨頭的茬子,你這些本子也攔不住啊。”
裴禾寧:(?ˉ?ˉ)
“那便爭,但要有理有據地爭,不能讓人看了覺得咱們自己都說不清楚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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