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盞慘白的日光燈,燈光刺得她那隻裸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眯起,顫顫巍巍,如同淋雨的蝶翅,停在眼瞼上遲遲不肯飛走。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另一種她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辨認的氣味——血的味道,被漂白劑反覆覆蓋卻始終沒有真正消散。
豪華的遊樂場,過山車呼嘯著從頭頂碾過,尖叫聲被風聲扯碎,撒落一地。
彩虹小馬在陽光下肆意奔跑,鬃毛鍍著金邊,蹄聲清脆,踏著節拍。
戴小花髮卡的女孩眼睛明亮有神,笑著對身旁的男人說道,“爸爸,我喜歡這裡,我們以後可以常來嗎?”
“……當然可以,我的小天使。”
灼浪將藍天燒成焦黑色,將那句話燒成灰燼,那是她最後一次叫他父親。
記憶一點一點褪色,像是浸滿了水的舊照片,面目全非。
“100實驗體,以後你的名字就叫一百吧。”
一位實驗人員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塊寫字板,正在上面記錄著什麼。
女孩小心呢喃,“爸爸……”
男人手中的筆頓了一下,從寫字板上方露出一雙冷淡的眼睛。
“我不是你爸爸……但你可以叫我主人。”
她再也想不起自己原本的名字,於是一百誕生了。
像是流水線上被打上編號的產品,標籤上印著規格和用途,沒有人會問一件產品它原本想成為什麼。
這裡只有研究者和被研究者,有價值的實驗品和廢品,而廢品會被回收,寫錯了字的草稿紙會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讓別人對她產生好感?多麼無用的技能,竟然完全沒有繼承到他父親的空間屬性。”
“100號實驗體沒有接受巨獸吉烏爾的能力。”
“殘缺品,一件徹徹底底被神明遺棄的殘缺品。”
一百還不太明白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神明?什麼是神明——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偶爾在走廊裡低聲談論的東西,還是他曾偷偷看過的,主人的實驗日誌裡被劃掉又被重寫的符號。
“聽好了,這次任務很重要……使用你的異能接近他,引導他走向這個地方,「黑No.12」會在那裡接他。”
“讓這些廢棄品去拖住那些人,也算是廢物利用了。”他們這樣說著,離開了房間。
他們給了她一張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傾斜,畫面裡是一條繁華的街道,溼漉漉的地面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
照片中央,黑髮黑眸的神明發尾由紅繩束起,祂撐著一把紅傘,微微側過頭,耳邊的紅繩滑過肩側,一雙銳利的眸子,見之難忘。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神明的模樣。
神明啊。
此刻她仰著臉,眼睛裡有種近乎灼人的虔誠,在黑夜裡走了太久的女孩終於望見第一縷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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