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王華深以為然,又感慨道:「你都當爹了,你老師還沒當爹。」
「老師不是俗人,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要求他。」蘇錄道。
「你說的太對了,這臭小子打小就離經叛道,」王華點頭連連道:「我真怕他哪天看破紅塵出家了,現在這樣就知足了。」
「老師上任江西巡撫的時候,回家看過師公吧?」蘇錄問道。
「回來不到三天,就匆匆上任去了,說是贛省匪亂猖獗,耽擱不得。」王華嘆了口氣,又忍不住笑,「你這小子,把你師父,你岳父還有你外公,都指使得團團轉……我要是再年輕個十歲,指定也逃不了你的差遣。」
蘇錄歉意笑道:「是弟子不孝,總讓自家長輩啃這些硬骨頭,主要是別人我不放心啊。」
「有什麼孝不孝的,大丈夫做事,本來就該當仁不讓!」王華一擺手,給他續了杯茶,感慨道:「說真的,師公真沒想到,短短幾年功夫,大明朝就由你來執牛耳了。站在這個位置什麼感覺?有沒有高處不勝寒?」
蘇錄笑了笑,「跟師公我就不說虛的了一一說實話,很爽!天下權柄握在手裡,歷史由我締造,這是多少男人的夢想?爽翻了簡直。」
王華聞言愕然,片刻後失笑道:「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瘋子。換了師公在你這個位置,早就嚇得寢食難安了。」
「其實也怕。」蘇錄坦誠道,「怕一步走錯,連累千萬百姓。但怕歸怕,爽也是真的爽,互不影響。」「有這份氣魄是好事,但可不能憑著意氣胡來。」王華收了笑,語氣鄭重起來,「就像你說的,你一個念頭就會改變千萬人的命運,容不得半分輕忽。」
「弟子明白!」蘇錄重重點頭,眼神也鄭重起來,「但是我無論如何都要輔佐皇上,締造一個新大明!這一路上的所有絆腳石,都必須砸個粉碎!」
「所以你才要來江南?」王華定定看著他。
「是。」蘇錄坦誠道:「江南是大明的錢袋子,也是積弊最深的癥結所在,不來這裡,很多事永遠改變不…………」
「你說的很對。」王華緩緩點頭,又嘆息一聲道:「只是江南計程車紳,沒那麼好對付。當年永樂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最後都要遷都北京,遠離令他無可奈何的江南。你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他們就像大明的瘤子,割得越晚就越致命,所以再難也得有人向他們動刀子!」蘇錄卻信心十足道:「再說他們也不是真就無敵天下,不過是在舊規則裡浸淫了百年,通關了這套玩法,所以顯得無敵。真跳出他們的規則,對他們降維打擊,其實也就那麼回事!」
「你是說………」以王華的閱歷和智慧,一聽就明白蘇錄想幹什麼,神情愈加凝重道:「把他們徹底攆下桌?」
「這大明朝,離了誰都能轉。」蘇錄緩緩點頭,想起何鑑一口一個「我們不一樣』,不禁哂笑一聲道:「除了皇上之外,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了。」
……」王華沉默片刻,又緩緩道:「對了,這短短幾天,我家裡來了不下五撥客人,都是蘇杭來的縉紳,拐彎抹角跟我說你的不是,託我勸你一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留一線?他們當年怎麼不想著留一線?要是真有這份覺悟,大明何至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蘇錄聞言嗤笑一聲:
「不能只在脖子被別人掐住的時候,才想到要留一線。」
「看來你很有把握呀。」王華恍然一笑。
蘇錄語氣放緩,又把姿態擺低了一些,「還是要聽聽師公的意思。」
「師公老了,早就不在這些事兒裡了,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看法。」王華慈祥一笑道:「不過師公得提醒你一句……南京雖是留都,但江南的根在蘇州。你別被南京這點場面迷了眼,忽略了真正的老狐狸。」「多謝師公提醒。」蘇錄感激不盡,師公可是餘姚人,正經的江南士林代表,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是把自己當成親孫子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王華神情複雜地一笑,慈愛道:「只要你做的是利國利民的事,師公這把老骨頭,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
「師公放心,我和皇上一直以百姓的福祉為重,目地是締造一個有百姓一席之地的新大明!」蘇錄鄭重保證道。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嗎?」王華聞言感嘆道:「師公還是小看你了。」
「徒孫可不是聖人,只是覺得,這才是唯一能讓大明重煥新生的路子。」蘇錄正色道。
「原來如此。」王華恍然大悟,拊掌道:「怪不得你在全國復興社學,推廣注音符號,還發行什麼《皇明閭報》,原來是為了開民智啊!」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師公。」蘇錄毫不諱言道:「只有讓百姓也讀書明理,他們才能不再依附於士紳,有能力捍衛自己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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