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也包稅,但包的不過是酒稅。墟稅這種小項,田賦商稅這類大稅還是朝廷自己收。但宋朝的行政能力空前絕後,就連本朝也望塵莫及,更別說元朝那幫韃子了。」蘇錄便侃侃而談道:「蒙古滅宋後,玩不了那種細活,乾脆把江南一府一縣的徵稅權拿出來公開競價。誰出價高,接下來三年的稅就歸誰收。包稅人交夠給元廷的數,多收的全是自己的,當然出了亂子也自己擺平。」
王華皺眉道:「我讀此段史書,只當是元人弊政,沒想到和江南士紳還有干係。」
「干係大了!」蘇錄冷笑道:「江南富甲天下,包一年稅賺的比當官十年還多,那些士紳誰不搶著包稅?而且稅收是國家最根本的權力,包稅人獲利巨大的同時,也獲得了地方的治理權————」
「交多少稅,什麼時候交,都由他們說了算。他們還有權催逼徵課,誰交不上稅就拿人。拆屋。沒收田產!等於這一縣百姓都成了他們的私產,他們則成了高高在上的領主老爺。」
蘇錄冷冷一笑道:「從那時候起,他們就把江南當成自己的領地了!」
王華凝神細聽,細品蘇錄這番言論有幾分道理————
「宋時計程車大夫,講的是修齊治平」,是先天下之憂而憂」,讀書考進士,是為了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心裡裝的是國家。讓元朝這麼一開倒車,你當再大的官,也是給蒙古人打工,還要承受罵名。哪有在家鄉包稅,經營自己的領地來的實際?」便聽他接著道:「一來二去,什麼天下,什麼朝廷,都不如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地盤重要,「為天地立心」那套也就沒人信了,信的是「我的地盤我做主」!」
「這讓江南士紳的家國情懷與政治熱情快速消退,轉而將精力投入對江南的經營與財富的積累中。地方利益。家族利益開始優先於國家利益————他們也漸漸從以天下為己任」的官僚預備隊,蛻變為以宗族鄉黨為核心的地方利益集團。」
王華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其實也很困惑,元明之際的讀書人為什麼越來越沒有節操,讀書人最基本的美德都哪兒去了?
但他從來沒以經濟角度想過這事,不管蘇錄說的是正理還是歪理,他都大受衝擊。
「但現在元朝已經亡了一百好幾十年,早該餘毒盡去了才是啊?」王華不解問道。
「元亡了,但元朝那一套可沒斷。因為包稅制實在是太爽了,就像是鴉片,一旦沾上了就會上癮,戒不掉,根本戒不掉!」蘇錄答道。
鴉片在成化年間就傳入大明瞭,而且就叫這名兒————成化時徐伯齡所著《蟫精雋》上記載,海外諸國並西域產有一藥,名合甫融,中國又名鴉片」。
合甫融是其音譯,後來被美化為阿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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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元亡之後,士大夫無不懷念我大元」。宋濂在官修《元史》上公然稱紅巾軍為賊,甚至太祖皇帝已經入夥後,還以濠州賊稱呼郭子興部。可見江南士大夫對毀掉他們特權的紅巾軍和太祖皇帝有多憎恨————」
「確實。」王華對《元史》研究很深,自然知道蘇錄不是在亂潑髒水,「我以為江南士紳是因為支援張士誠,才會對太祖頗多牴觸。」
「因為張士誠寬容」,還是搞元朝那一套包稅制,他們當然支援張士誠了!」蘇錄沉聲道:「哪怕本朝建立後,他們也拼命想要保住這個命根子,為此前赴後繼,跟太祖皇帝鬥了多少年?」
「太祖皇帝也沒慣著他們,遷十萬江南大戶充實鳳陽,一次次殺得人頭滾滾,但士紳們愣是沒服氣,到了洪武三十一年還搞出南北榜案,赤裸裸地向太祖示威!」蘇錄嘆了口氣道:「太宗皇帝得國不正,就更壓不住他們了,最後只能惹不起躲得起,遷都了事————這被江南士紳視為鬥爭的勝利,絕對不容人再染指自己的禁臠。以至於仁宗皇帝,一起還都的念頭,直接就暴斃!之後再沒有任何一位皇帝踏足過江南一步!」
「————」歷史越遠越清晰,越近越混沌。說到本朝的事情,王華就更沒法評論了。
「重新獨佔江南後,士紳們便繼續推行包稅法,當然不再叫這個名字,不過換湯不換藥,骨子裡都差不多————他們大肆隱田漏稅,包攬錢糧,還抵制商稅,大搞走私!」蘇錄拆穿江南士紳的畫皮道:「花樣繁多,但萬變不離其宗,還是包稅制那一套。而且士紳這回,還沒有對朝廷包稅的義務,自然能少交就少交。但百姓該苦還是苦,因為士紳還是像以前一樣,對他們能多刮就多刮!」
「因為徵商稅激起的兩次民變,分明就是江南士紳維護自身財稅特權的延續!」蘇錄最後譏諷一笑道:「他們把江南視作禁臠,不容任何人染指,所以才這麼恨我入骨。不是我斷了他們一點財路,而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說著他一臉坦誠地對王華道:「所以師公,這是你死我活的決戰。我們雙方都沒有退路可言,只有徹底殺死對方或被對方徹底殺死!不然就等著將來被對方反攻倒算吧————」
「江南士紳真的無可救藥了嗎?」王華望著蒼茫的暮色,幽幽問道。
「沒有別的辦法。」蘇錄堅定搖頭道:「就像吃過人的野獸,必須要打死一樣,此外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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